中
再贫瘠的土地也不会辜负人们的勤劳和希望,也会把美好捧给人们。豫西山区主要的经济作物是种植烟叶,每家每户每年最少要种上三四亩烟,这三四亩烟叶一年下来,好的话能收入两万元左右,完全能满足农家所有的开销。所以豫西这七十二道沟的村村寨寨,家家都种烟。
作为正宗的农家子女,暑假是脑力的放松,体力的集训。伺弄烟便是暑假里的第一要务。可李佩华考上了师范,这是方圆十里八村少有的大学生,李耀军、张平夫妻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主竟然能考上师范,给祖上增光,给全家添彩。李佩华奶奶更没想到这个来得有些多余的孙女居然在不知不觉中长大,还考上了师范,这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李敬华却因身体经常生病,耽误学习,最终没能考上理想学府,自断学业,回家跟村里的好姐妹一起出去打工了。
一个暑假眨眼间结束,这是李佩华和家人最开心的假期,虽然依旧每天汗湿衣衫参加各种各样的劳动,累得要命、晒得要命,可全家人是高兴的,毕竟在全村,在这近二三十年里,村里考上体面学校的孩子寥寥无几。
李佩华从来没有因自己考上师范而沾沾自喜,家里的活她干得踏实而愉快,因为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去到一个陌生的令人向往的城市上学,还能结识一群新朋友。自己的人生也许将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吧!像她初二时的语文老师吗?听说就是自己将要去的这所师范学院毕业的,普通话说得又准又好听,像她初三的物理老师吗?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普通话说得好,粉笔字更是超级漂亮,赢得整个年级学生的喜爱,自己能像他们那样优秀吗……李佩华不断自问着、想象着、憧憬着。
终于在一个初秋的天气里,李佩华在父亲李军耀的陪同下入校了。这是豫西第一师范,校园古老而环境清雅,杨柳婆娑在道旁、水岸,文化底蕴深厚,处处可见励志雅语、醒世恒言。
见到班主任老师和班级同宿舍的学生们,李佩华一下觉得操着不同口音、从四面八方相聚在一起的青春追梦人,是多么有缘、多么幸运。那份激动中的相遇,那份陌生中的欣喜,让李佩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寡言的父亲临走时对她的不舍和殷殷嘱托,让她暗暗决心一定在这里好好学习,让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令人满意的优秀教师。
师范生活是紧张的,更是丰富多彩的。它分普师班、音乐班、体育班、美术班以及幼师班(相当于大学里的音乐系、美术系等)。李佩华在普师班3班。全班57人,除了极少数来自市里外,绝大多数来自各县市偏远农村 ,这些朴实无华、学习顶尖的农村孩子聚集在一起,在班主任及老师们的引领教导下演绎着精彩的故事 。 李佩华的班主任王老师是个高大帅气,充满哲思智慧又严厉的人,三十出头,带哲学课。同学们既被王老师的挺拔帅气外形深深吸引,又被他哲思善辩的才情打动。 班会课他会带领大家思考人生 ,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如何努力实现精彩人生……青春年少的孩子们在懵懂中清醒头脑,在迷茫中寻找方向。还有她的口语老师、生物老师、文选老师、心理学老师……他们用智慧之光启开学生最原始的蒙昧、照亮心灵的黑暗,用人格魅力引领学生走向脱俗而明亮的人生。何其幸运,遇到这样的老师,李佩华激动得彻夜难眠。
崭新的生活,崭新的征程,李佩华内心激荡着无限力量,也对未来充满无限希冀。
“李佩华,你的信。”
个头儿不高,坐在前排的李佩华扭头看到班里宣传员关凰凰一边摇着手中的信封,一边喊着她的名字。
“陕州高中”,李佩华看到寄信地址,心里一阵迷茫,反问自己,我有认识陕州高中的人吗?再仔细看看收信人,的确是九四三班李佩华收,她疑惑地拆开信封。
Dear friend
我是王威东,是不是很惊讶?你没把我忘了吧!听人说你考上了师范,还是咱乡中的第一名,祝贺你啊!
我还是介绍一下我吧!我跟我大姐来市里的高中上了,距离你们学校只有几站路,是不是很近啊!我们还可以同饮一城水,共沐一城风,是不是很高兴啊!哈哈哈……
先说到这里,我要上课了,这高中生活可不好熬啊!
此致
敬礼
王威东
年 月 日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李佩华一下被王威东的幽默风趣逗笑了,不禁一阵偷笑,再看看那含蓄的称呼,她感到无限的温暖和激动。她没想到王威东能联系自己,原本以为,当初报考时,她想和王威东一起报考高中的,可爹妈硬不让,非让报师范不行,无奈之下,她报了师范,当她告诉王威东她报了师范时,她能感受到王威东的失落。
李佩华拿出抽屉里的稿纸,她要给他写信。
Dear friend
我怎么能忘了你呢!你可是我的好朋友、好哥们、死党加闺蜜,你已经在我灵魂里了,我忘了自己也忘不了你啊!
谢谢你给我写信,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们还能共迎一轮月,同享一城光。
努力学习是我们共同的主题,希望你我能通过奋斗,走出不一样的人生,活出精彩的自己。
就此搁笔!
顺祝一切都好!
李佩华
年 月 日
李佩华把信纸折成自己喜欢的心形,她还要趁中午休息时间到校门外的邮局把信邮出去。她希望王威东能早点看到她的信。
刚从乡下中学出来不久,从来没给谁写过信、寄过信的李佩华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第一次写信是刚到师范不久给爹妈报平安、汇报在新学校的感受的。那次她是把信交给宣传员,让宣传员替她寄走的,这次她必须亲自去寄。
在邮局她挑了一个精致的信封和一张二角邮票,她想象着王威东看到信时的搞怪情形。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元旦快到了。冬天的天气很冷很冷,特别是北方的冬天,凛冽的寒风如刀似剑,大有摧毁一切之势,雪也跟着飞飞扬扬起来。放眼望去,校园里、操场上到处一片雪白,只有道旁那高大、温柔的杨柳,尽管枝叶枯黄,可被雪装点修饰之后,竟然那样别具一格,给人无限浪漫与朦胧之感。风轻轻一吹,那枯叶、那素雪簌簌飘落。学生们课间会来到杨柳树下,扯一条长长的柳枝,轻轻抖动,任凭雪染青丝,雪落衣领,笑闹声响成一片,这是冬天的校园最素颜而又最美丽的时刻。
说好的元旦放假回家,可一场雪浪漫了季节,却阻断了归程。从开学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这对于李佩华来说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走时秋光流转,满地成熟的馨香,父母正忙着秋收。时光匆匆,转眼已是阳历年末,季节更替哪里只是时光的悄然流逝,更是土地、大自然、人们奉上的一幕幕各具特色、内涵丰富的人间剧场。
自从李佩华来到师范九四三班,这个集体带给她太多与众不同的感受和来自心灵深处的感动。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来师范学校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在班级中秋晚会上,班长的一首《十五的月亮》 一下触动大家思念的弦。“给爸爸妈妈说心里话”环节更是有同学忍不住对父母的思念和感恩,欲语泪先流,哽咽难成声。最后是班主任王老师的适时鼓励和安慰才让这群离家长久的十四五岁的孩子停止了哭泣,有了归依感,大家的失控的情绪才得以安抚。
还有冬至的饺子宴,那宏大场面,上下一心的团结,互帮互助的温馨,互相谦让的融洽……给李佩华带来前所未有的感动,成长、学习不仅仅是年岁的增加、知识的积累,更是在各种不同的集体活动中思想认识的不断刷新和提升、情感理智的不断丰沛和清醒、灵魂拷问的不断深刻和精微。
远离父母的李佩华虽时时会想家,想爹和妈,想姐姐和弟弟,可这丰富多彩的师范生活却能冲淡那份浓浓的思念。不止每周和王威东的互通信息,尽管只言片语,却是最温馨时刻 ,在外求学的孤独灵魂得以慰藉;每周末的一部电影总给大家带来意外收获和惊喜;每周末一次的和室友们到旱冰场进行激烈的轮滑运动,那份激情与刺激给她们的青春抹上最靓的一笔。
师范第一年,所有学生都处在混沌状态,每天接受着各科教学任务学习,还要训练着自己的基本功,因为未来的职业是教师,粉笔字、毛笔字、硬笔字、普通话,都是你未来从事教育工作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每天晚上自习课要一边听新闻联播,一边练字,练习半个小时后进行课时学习,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压力。
“李佩华,楼下有人找。”
是班长又是自己的老乡走进教室大声告诉李佩华。
“大周末呢,谁找我?”正在教室里练字的李佩华心里嘀咕。
李佩华快速下楼,她怎么也没想到,找她的竟然是王威东,半年多没见,王威东长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整个看上去更英俊、更帅气了。不知怎么的,李佩华有些心跳脸红,她急忙迎上去。
“你,你怎么来了。”李佩华口齿都结巴了。
“怎么,不欢迎我啊!我来看看我的铁哥们加闺蜜不行啊!”王威东幽默的玩笑一下消除了李佩华的紧张。
“当然欢迎,热烈欢迎!说吧!找我什么事?”李佩华瞬间恢复正常。
“没什么事,一来参观参观你们学校,二来观察观察你的变化,怎么样?就这事。”王威东一幅玩世不恭的样子。
“行,今天有空,我带你好好参观参观我们学校。走,我们边走边聊。”李佩华说着伸手做请的手势。
他们一起来到大操场,大操场除了必须的篮球栏、乒乓球案子、水泥跑道外,最惹眼的要数操场周围一圈婆娑着柔情的大大的柳树。也正是这一圈绿柳,让操场成了学生们青睐的地方,男生大多来运动,女生会三五成群到柳树下乘凉、看书、聊天,这里简直成了大家的乐园。
“嗯,不错,看来你们学校这边风景独秀啊!还有比这个地儿更美的吗?”王威东说着环顾四周,企图寻找更美的景点。
“你跟我来。”李佩华带王威东离开操场,往西边走去。
“呵!好大的梧桐树啊!图书馆更壮观,不错不错,我们学校可没这么大的图书馆。”
“可能是学校性质不一样,你们是高中,考虑到学生学习时间太紧张,没时间看书吧!”李佩华解释道。
“也可能,或许是没那个实力吧!”王威东不无感慨地说。
不知不觉中,时间临近中午。
“走,参观参观我们的餐厅,今天我请你吃餐厅里最好的饭,看味道怎么样,比你学校的饭食好还是不好。”李佩华爽快地安排着。
因为是周末,餐厅里就餐的学生并不多。李佩华来到米饭专区,点了三个菜,一个汤。王威东急忙上前付账,李佩华说什么也不让王威东付钱,李佩华要尽地主之谊。
“和你们相比,我们的饭菜怎样?”李佩华边吃边问。
“饭菜差不多吧,就是这气氛比我们轻松多了。”
“这是肯定的,不过我们也很紧张,这不要考普通话和三笔字 了,大家都不回家过周末,在教室练呢!” “对了,你准备考哪所大学?想学什么专业?” 边吃边聊,李佩华问王威东。
学习于王威东来说,是玩耍、是游戏、是挑战,更是一种责任和担当。从小学到初中,王威东成绩一直顶尖,不仅仅是他聪明,更是他对待学习的一种纯粹而执着的态度和精神,别看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只要开始学习,谁也别想打扰他,谁影响他,他就跟谁急,所以同学们都知道,只要王威东在学习,你就乖乖地远离他,不然你惹了他,他会六亲不认的。
同学们都记得初三那年发生的那件事,王威东在座位上正沉浸在题海挑战一个个难题的愉快中,同桌刘晓斌拿着球叫王威东一起出去打球。王威东直接拒绝,可刘晓斌不识时务地一再邀请,让王威东很恼火,他一把推了刘晓斌,刘晓斌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一坐让刘晓斌再不敢去打扰王威东,其他同学也再无人敢去打扰王威东。 从此,王威东成了大家口中的“不敢惹”。
“不知道啊!那要看高三成绩好不好了,到时再说,这方面我得听我大姐的,她毕竟有经验。不过我一理科生,我想考华北电力大学,不知到时能否如愿。”王威东幽幽的说。
一向自信的王威东此时竟有些犹豫。谁说不是呢,高中可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知识量太大,难度太高,你需要沉下心、咬紧牙,坚持努力下去,不仅考验你的智商,更考验你的勤奋度、专注力,它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要不断战胜自己,战胜你遇到的一个个困难,战胜你的一个个对手,方能胜出。
想到此,李佩华竟然为父母当初让她报考师范而庆幸了,如若自己上高中,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自己是什么智商,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
“没事,只要有这个目标,你那脑瓜、你的努力都不会辜负你的理想的。”李佩华鼓励道。
“谢谢你的鼓励支持,也谢谢你的午餐,今天见到你,看到你的不断变化,我真的太高兴了。努力吧!我的未来的人民教师!”这家伙又贫开了。
“彼此彼此,你的出现让我很意外,你不也更阳光了,更帅气了,你的前途会更加灿烂,加油!”李佩华说着伸手和王威东击掌。
俩人哈哈大笑,俨然是江湖兄弟,俗家哥们!
地上的人就是天上的星,在各自的轨道上明亮闪烁。李佩华和王威东初中毕业后见了一面后,便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奋斗,越走越远,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再无交集。
时光总是太匆匆,三年时光弹指一挥间。李佩华忙碌着自己文化课的过关,忙专业技能的提高,忙着到分配点实习。王威东忙得昏天黑地,为自己的高考全力以赴。
终于要毕业了。李佩华和一起笑、闹、努力奋斗了三年,已经情同兄弟姐妹的57位同学上完了老板的最后一节课、吃了最后一次大聚餐、熬了最后一个通宵和同学们挥泪告别,于1997年7月1日早上离开了。这一天是李佩华毕业归家的一天,也是中国香港被英国霸占100年回归母亲怀抱的一天,值得每一个中华儿女铭记。 这一天对于李佩华来说终生难忘,因为这一天预示着她学业的结束,也预示着下一段新征程的开始,那就是,暑假结束她就要走上工作岗位,做一名真正的人民教师了。
“王威东,你的成绩出来了吗?是否实现了你的目标呢?我该回家了,我的未来在咱的家乡,在咱家乡的教育。你的未来更辽远,舞台更广阔,为你祝福,为你庆幸……”
望着车窗外不断漂移的风景,李佩华想着她写给王威东的最后一封信,她知道她和他不是同一条轨道上的星,未来就更不可能在同一个界面发光发热,只是希望我们都做各自轨道上那颗最亮的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