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自由

最近,有个朋友一直在抖音搜罗一些宫廷秘史,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些秘史只能以黑话的方式传播。我说,想想真够可悲的,本来应该放在明面上讨论的东西,只能在背后瞎猜,而且,瞎猜还得以黑话的方式,黑话用多了可能也不见得安全。很明显,我是在表达对言论管控制度和信息不公开的批评态度,这两个问题我认为只要是本国公民,就不会否认它们的存在,价值判断上另说。没想到朋友却说,抖音上这方面的内容下面都有相关搜索,通过相关搜索也能知道个大概齐。先不说这搜索出来的大概齐可不可信,有多可信,就说这个大概齐,你真满足于就知道个大概齐吗?还是充满黑话的大概齐,不是直说的大概齐。

包含着一连串限制因素的自由,能称得上是自由吗?如果这都能称得上是自由,人类从来都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不自由的时代。比如说即便在希特勒反犹政策出来后,也有一大堆犹太人逃出德国获得了自由,如果只看结果,是不是也可以说,因为犹太人获得了自由,所以希特勒的反犹政策也没那么严重呢?沿着这种思路想下去,被那些限制因素所限制的人,在希特勒的反犹政策下煎熬的人,反而像是某种不够聪明不识时务的人,不然为什么人家逃出来获得了自由,你却没了性命?以这个来对比我们在言论自由和信息透明方面的争议,那我们这个简直更不值得一提了。人家都没有在这个方面受困扰,就你受困扰,是不是你要求太多?人家在这种限制下仍然活得开心自在,你们却进了监狱,是不是你们说得太过分?无论人家说我们不识时务,说我们要求太多,还是说我们过分,其实都包含着一种对正常或适当的传统理解,这种理解将正常或适当定义为符合统治者的意志或规则制定者的规则,对这意志和规则本身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却缺乏反思。如果只是规则,那么规则有多个解释的方向,如果规则的最终解释权在统治者的手里而不是在维护更高的价值和更高的目标的人手里,我们就要不断地调整自己的行为以迎合统治者,毕竟统治者的意志像任何人的意志一样,受多巴胺的影响。故而他们能够接受那些限制因素,不是因为他们始终保持一种正常的状态,恰恰相反,他们只有不断变化地迎合着,才能正常地在限制因素下维持他们认为的自由。而那就不是自由,那是他由,他要求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都由着他,只要他别让我走出这个所谓正常或平常的生存状态就行。

他由是一种为了维持当下的生存状态而牺牲自由的一种妥协策略,那么自由就完全没有妥协吗?为了维持一个社会的健康秩序和正常运行,我们自然是不能完全随心所欲,我喜欢隔壁家小姑娘,我就直接抱着被子搬过去住,那自然是不行。但每个人都和统治者一样,受多巴胺的影响,有一种说法是,我们压根没什么自由意志,都是多巴胺的作用罢了。有没有自由意志是个大问题,但是多巴胺对我们的影响巨大,这是肯定的。我就是喜欢隔壁家小姑娘,但是她不喜欢我,两个人的自由出现了冲突。当然,我喜欢小姑娘而小姑娘不喜欢我这件事,还是是很好解决的,让我滚开对我没什么损害,顶多有点心理创伤,让小姑娘接受我会影响她一生,自然是前者伤害小,但是,谁来向我下这个判决书,来命令我不许再纠缠隔壁家小姑娘呢?父母的道德压力不失为一种手段,但是道德压力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威胁,我就不听你的,你们就两个人,也管不住我。这时就需要有一个政府,能用强制手段告知我,你要是再纠缠隔壁家小姑娘,就触犯某个法律某条法规,我们能如何如何罚你。政府肯定不止两个人,一大群人,还都不是赤手空拳,抓住我不困难,但是抓住我的同时要让别人不反对,对政府也有一定要求。假如平时这个政府就是个滥杀无辜用权无度的政府,即便这次他抓我抓对了,人家也会想,他又滥用职权残害无辜了。短时间内这个政府自然能够凭借暴力手段把这些不同意见压下去,长时间下去呢?外面的势力会不会趁虚而入,维稳成本会不会日益高昂,有钱有势的人会不会转移资产?那么为了让权力具有合法性,也为了防止权力被滥用,就需要有能够监督权力的力量。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里面,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有过多的自由的,有权者也不例外。

我们在有一定限制的社会里面骗自己是自由的,是不是就跟极权社会里面明明处处听统治者的意见,却自以为自己是自由的那些人一样了呢?只不过我们听的是规则,信的是某种价值,比如民主,自由,等等。其实这个本质上的区别就是这样,我们信的是某种价值,不是某个人,一旦这个人与我们的价值观不符,我们就认为他是错的,想办法把他推下去。我想起过去看的一部以尼克松水门事件为背景的电影,上面有这样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如果尼克松赢了,美国就输了。换言之,美国跟尼克松并不划等号,不是说反尼克松就是反美国,相反,尼克松做的事与美国的立国精神不符,反尼克松反而是爱美国。规则也是一个道理,要让规则有权威性,要让规则能够真正地起到约束权力的作用,就不能让统治者去随意更改,除非某个法律与一个国家通常反映在宪法当中的立国精神存在巨大冲突,才能在商议后做出适当修改,这样起码能保障我们不必一直更改对规则的理解,我们所积累的财产,我们一直生活在其中的制度,不会因为某个人认为不对,而全部消失。这种环境的稳定所带来的安全感,才是真正的安全,这种安全与自由是互相成就的。自由是我们在处理自己的所有物时,不用听别人的,只要不违反法律,法律不忽略人的基本权利,我们就是相对自在的,我们不用一直打听领袖现在的心情现在如何。

现在我们只能说黑话,意味着我们小范围的表达自由正在被侵犯。注意,我们只是说个话而已,没有上街破坏别人的财产,没有掐住别人的脖子不松手,甚至,我们什么影响力都没有,说个话压根没人听,别人听了也什么都不敢做,为什么那只眼睛还要盯我们盯得那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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