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那座灯塔，是二十多年前。 那年我七岁。跟着父亲从莒县老家出来，坐了一天公共汽车，去日照港看舅舅。车到石臼所，天快黑了。父亲拉着我，穿过一条老街。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石头房子，灰扑扑的。门口堆着渔网、塑料桶。空气咸腥。
走到街尽头，眼前忽然空了。 一片灰蒙蒙的海。 灯塔立在海边。一块礁石上。 不高。白漆斑驳，露出底下铁灰色的水泥。塔顶的灯还没亮。像个闭着眼的人，面朝大海，一声不吭。父亲说，这灯塔好几十岁了，比舅舅还老。我不懂什么叫“老”。只觉得它杵在那儿，孤零零的。像是从礁石里长出来的一根骨头。
那晚舅舅请吃炒蛤蜊。海边大排档。 我蹲沙滩上挖沙子。一抬头，灯亮了。昏黄黄的，一闪一闪。像个老人眨眼睛。海面被照出一小片碎金。其他地方还是黑的。 舅舅喝口啤酒，说：“以前没这灯塔，船不敢进港。现在有GPS了，就是个摆设。” 摆设。我记住了这个词。 后来每次想起那座灯塔，脑子里就这两个字。 又大又旧，不说话，不顶用。
第二次去日照，二零一几年。 高考结束，跟同学去海边玩。车到石臼所，差点没认出来。 老街没了。石头房子也没了。一排排仿古建筑，青砖黛瓦，挂红灯笼，卖鱿鱼丝和珍珠项链。路上铺石板，硌脚。好看。游客多，举手机到处拍。 我凭记忆往海边走。找那座灯塔。 还在。 不是记忆里那个样子了。塔身刷过，白得扎眼。顶上一圈彩灯，晚上变色——红的、绿的、蓝的、轮着来。塔下修了木栈道。立一块石碑，刻着“石臼所老灯塔·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几个姑娘穿汉服，排队拍照。裙摆被海风吹老高。 我站旁边看了很久。 说不上来。高兴？有一点。失落？好像也有一点。 它不再孤零零了。身边有了广场，有了游客，有了咖啡店，有了卖气球的小贩。不再是那根从礁石里长出来的骨头。成了背景板。拍照打卡的点。被保护起来，供人观赏的老东西。 也没不好。总比拆了强。 沿木栈道走一圈。塔身底部背面，有一块没刷白的水泥。上面刻着字，被海风吹模糊了。还能看出来—— “一九五六年建”“日照港务局”。 伸手摸了摸。水泥很粗。硌手。 五几年的水泥。六十多年前，被人用铁钉或什么硬物刻上去的。刻字那个人，大概退休了。或者不在了。 那一刻突然觉得，这灯塔不是摆设。 它记得的事，比我们都多。
第三次去日照，去年秋天。 不是专程。出差路过，待半天。想再去看看那座灯塔。 没急着往海边走。先在石臼所老街转一圈——现在叫“石臼所历史文化街区”了。仿古建筑还在。除了卖东西，多了几个小展览馆。有一个“日照渔村记忆”，里头摆旧渔网、老船板、煤油灯，还有台锈得看不出颜色的柴油机。墙上贴黑白照片，八九十年代的石臼所。石头房子，堆门口的渔网，光膀子补渔网的男人。 有一张照片，背景就是那座灯塔。白漆掉了，塔顶站一只鸟。 我站照片前，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七岁那年。舅舅带我去灯塔下面玩。塔底部有个铁门，锁着。我趴门缝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舅舅说里头有楼梯，能爬到塔顶。以前守塔的人住里头，晚上爬上去点灯。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没人守了。”舅舅说，“灯是自动的。天一黑就亮。” 我不懂什么叫“自动的”。觉得一定是那个守塔的人躲在里头，天一黑就按开关。他为什么不出来了呢？大概老了。爬不动楼梯了。 后来长大了，知道灯塔早不用人值守。但总觉得，守塔的人还在里头。不出门，不说话。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守着那盏灯。 灯亮了，他就安心了。
从展览馆出来，走到海边。 灯塔还在。 又刷了一遍。白得更干净。塔顶的灯换了，不是昏黄黄的闪。很亮的LED。白得发蓝。木栈道又修长一截，延伸到远处礁石群。有几个老人坐栏杆上钓鱼，一动不动。像雕塑。 走到塔身背面，找那块没刷白的水泥。 找不到了。 整个塔身雪白。包括那些刻字。 那几行字——“一九五六年建”“日照港务局”——没了。 我知道这是保护。刷白，防止水泥风化。让灯塔站得更久。但字没了。好像一个人的身份证丢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哪年生的，谁把他立在这儿的。 蹲下来，在塔基石缝里找。 沙子。碎贝壳。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没有字。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字没了，灯塔还在。灯还会亮。船还会进港。游客还会来拍照。没什么不好。
站栈道上。太阳快落了。海面染成橘红色。灯塔影子拉很长。 像一根手指。指着远处海平线。 手指底下，是日照港。 码头上的塔吊排成一排。高的矮的，红的蓝的。夕阳里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集装箱堆成小山。远远看过去，像积木。几条大船正靠岸。拖轮在旁边挤来挤去。蚂蚁推饭粒。 舅舅当年打工的码头，早不是原来样子了。他那时候扛大包。一袋一袋扛。现在机器吊。一个人坐驾驶室里，按按按钮。几十吨货就下来了。 舅舅前年退休。回莒县老家，院里种葡萄。我去看他。他蹲葡萄架下抽烟。跟我说：“日照港现在世界前十了。” 说这话时，眼睛看别处。像跟很远的人说话。
太阳落下去。 灯亮了。 不是昏黄黄的闪。很亮的LED。白得发蓝。光柱扫过海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海边那几个钓鱼的老人还在。一动不动。远处港口，塔吊上也亮灯了。密密麻麻。另一片星空。 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 灯塔站礁石上。底下是黑色的海。头顶是同样黑色的天。光一下一下扫着。不着急。不偷懒。 像守塔的人还在里头。 不出门。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天一黑。 按开关。 灯亮了，他就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