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所有宾客后,蓐收给弟弟交代了接下来的事,然后立刻去找阿念。蓐收很好奇,阿念今天的表现很奇怪,她似乎对中原氏族很是熟悉,尤其是对赤水、涂山、防风、离戎氏,而且她对防风氏很感兴趣,且她的话语里多少对离戎氏有点意见。并且阿念在刻意跟西炎老氏族保持距离。阿念一直生活在武神山,此前自己偶尔带她下山玩儿,但都是在皓翎,没有去过中原,更没有去过西炎,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蓐收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蓐收走到阿念的院子里,看到阿念屋里的门开着,正准备敲门,看到海棠拿着一件薄纱披风走了出来,问道「阿念呢?」海棠回答「王姬在凉亭里坐了好久,不让人打扰。起风了,我想给王姬送件披风过去。」蓐收说「给我吧。」海棠递过披风,默默退下。
蓐收来到假山后面,看到阿念独自坐在凉亭的台阶上,望着湖面失神,小小的一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念自从晚宴上回来,就心神不定,刚刚见到的那些人,在她的梦里都出现过,这让她更加怀疑「梦也许不只是梦」。自她从梦里醒来,她就一直缠着缛收,躲着玱玹,她不想再想起那个梦,更不想让梦里的悲剧发生。直到这次龙舟赛,她见到了这些人,这些在梦里跟她命运纠缠了很多年的人,他们有着一样的面孔,只是现在因为年幼而略显稚嫩;赤水丰隆和神农馨悦确实是双胞胎,涂山璟确实跟防风意映订了婚,离戎昶确实开了死斗场,应龙确实支持玱玹……这一切跟梦里一模一样。阿念开始害怕,如果,这大荒如她梦里一样,有一日,玱玹回西炎做了西炎王,他像她梦里一样派兵攻打皓翎,那她该怎么办?她还是会为了皓翎嫁给玱玹,即便她现在爱的是缛收。她是王姬,她必须担起王姬的责任,这个逻辑是通的。阿念开始相信,她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也许是上一世,也许是她梦里窥见了未来。阿念越想越害怕,她握紧双拳敲打脑袋,想把这些可怕的想法连同那个梦一起从她的脑袋里赶出去。
蓐收看着阿念,不自觉看入迷了。看到阿念突然打自己的动作,把蓐收吓了一大跳,立刻回过神,朝阿念跑过去。他抓住阿念的手阻止她伤害自己,急切问道「阿念,怎么了?」蓐收看着阿念的眼睛,这个平时很明媚清澈的大眼睛,此时看起来是那样孤独,那样悲伤,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劫,仿佛那个平时刁蛮任性的小王姬突然变成了饱经沧桑的老人。
阿念看到是蓐收,委屈一下子冲上来,鼻子一酸,哇地哭出声来。蓐收手足无措,正想着要怎样安慰悲伤的小王姬,就看到阿念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加伤心,好像是受尽了委屈。
蓐收的心空了一拍,接着又揪在一起。他一手环住阿念,一手轻轻拍着阿念的背,安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阿念的哭声终于停止,她在蓐收怀里安静下来。
蓐收这才语气轻柔地问「是谁惹我们小王姬不开心了呀」。
阿念冷静下来,看着蓐收胸前的衣襟被自己的鼻涕眼泪打湿一片狼藉,不好意思地重新坐直,跟蓐收拉开点距离。
蓐收看着阿念红肿的眼睛,很是心疼,他给阿念披上披风,红色的艳丽都没能遮住她的悲伤。
阿念在想要怎么跟蓐收解释自己今天的奇奇怪怪,要不要把梦里的一切告诉蓐收。
蓐收伸手摸摸阿念的头,「怎么了,告诉蓐收哥哥,哥哥会保护你的」。
阿念抬头看向蓐收,眼里含着盈盈泪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念问蓐收「如果有一天,西炎要一统大荒,派兵攻打皓翎,我要保护皓翎是不是只能嫁给西炎王?」蓐收敲了一下阿念的脑门「胡说什么呢?真要打仗,自有蓐收哥哥在,你只要呆在武神山就好。再说,西炎王都老得可以当你爷爷了,师父怎么会舍得你嫁给他?」
阿念抓住蓐收的手,急切地说「我不是说老西炎王,我是说玱玹,如果他以后继承了西炎王位,他要攻打皓翎,我是不是只有嫁给他才能保皓翎平安。」蓐收觉得她在开玩笑,但看着阿念红肿的眼眸,是那么悲伤,好似她问的这个问题已经真实发生了一样。
蓐收疑惑,师父皓翎王一直想让阿念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从来没有教导阿念政事,她不知道阿念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蓐收说「不会有那一天的,师父是一位明君,皓翎不会灭,师父最疼爱你,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把你牺牲给任何人的。」
阿念盯着他的眼睛,执拗地问「如果真的发生了呢?如果西炎真的兵临城下了,会怎么样?」
蓐收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认真的,蓐收脑袋里浮现出那样一幕,西炎兵临城下,他作为大将军带兵迎敌,他很厉害,打了很多胜仗,但是皓翎已经上万年没有战争,兵力不足;小王姬因为从来不处理政事,不能服众,让皓翎朝臣认为皓翎没有合格的储君,朝局动荡。经过上百年的大战,虽然战场上蓐收一直在胜,但是后方,兵力不足,朝堂上因为储位问题陷入纷争,皓翎终究抗不下去了,皓翎国破,阿念为了保护皓翎,不得不嫁给西炎王,在西炎的后宫中步履维艰……蓐收不敢再往下想,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她的小王姬不能过得那么不幸福,他的国不能破。
蓐收看着阿念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阿念,蓐收哥哥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做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让任何人不敢攻打皓翎。师父是一个明君,不会让皓翎国破的。我们都会保护你的,会让你一生一世都幸福。」
蓐收重新把阿念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阿念的头在蓐收胸口埋得更低了,「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阿念把梦里的一切都讲给蓐收。
蓐收突然理解了,他刚刚过来看到阿念的背影,就好似她刚刚真的经历了梦里的一切。他摸摸阿念的头,柔声道「阿念,别怕,蓐收哥哥在这呢。梦里的一切都没有真的发生,至少还没有发生,蓐收哥哥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这一切发生的。别怕,蓐收哥哥会保护你,你会快快乐乐长大,找一个你喜欢的人结婚,一世安乐无忧的」。
阿念抱着蓐收的手紧了紧,眼泪再次打湿了蓐收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