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呀藏

        我们坐下的地方很藏,天花板悬吊黄绿红蓝白大幡布,四周黄墙盈藏画,光昏,大柱子是木的;但上的菜很不藏:青椒肉丝、溜炒豆芽、莴笋炒肉、葱烧白萝卜……

        斜坐对风口,光从门帘灌进来,射在银梳子上,就明亮亮碎汞似的晃人眼,把头扭向左边,我问:“大姐,你买了把梳子啊?”

        称她为“大姐”,但她的年龄,好几次“阿姨”也是混在嘴边喊的,女人的年纪和心思,最难琢磨也最不可妄加揣测,懂得这道儿,我们都心照不宣。

        瞄着我细瘦的格桑花银镯子,她回:“啊,买了,看你们也买了的嘛,我想应该是真的哈……”

        不好意思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苗条”的镯子,我问:“你这花了多少钱啊?怕是上千了吧?”

        按克数卖的银饰,十五分钟前,囊中羞涩的我们可是掂了展面儿上大半的东西,眼下这半掌大小的银梳子,还是有点儿重量。

        “哎呀,我这把小,不多,七百块多钱,梳梳头,然后像‘她’说的那个一样,刮一刮嘛,我想,反正应该划得来的哈……” 把较厚的银梳背放在手中捏稳,在耳脖子处刮,她边说边朝我们示范。

        啧,真羡慕,我也想拥有这么一把银梳子,像“她”说的那么做,每天东刮刮,西戳戳,然后就长生不老,福命百岁,青春永驻,盛世美颜……

        “她”,四十二,藏名“达瓦拉姆”,汉译“月亮上的仙女”。半个时辰前,作为该地的接待讲解,她领我们穿过了青草坪粉小花轮胎作小狗窝的院子,进了她在藏区的娘家。

        厚高跟的黑底靴,遮在藏青的长褶桶裙里,上身套黑短的羽绒服,腰背跟脖子,她挺成好看的女人身线,扎了马尾,面上精神奕奕的,倒是没多白,但肤色匀称,肤质细腻,无高原红没太阳斑,眉头似剑眉尾似柳的,淡淡腮红扫过的颧骨上方,嵌着水光透亮的一双眸子,鼻子正挺,红唇轻咧,汉语说得标标准准,言语又扬得温软动情,一面见来,知道是个藏区难见的讲究女人。【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

        藏区家家户户布局基本相同:一楼放物,二楼住人,三楼设经堂。

        从经堂沉沉的佛像面前穿过,侧门进了便是全木多窗的客厅,团里浩浩荡荡二十四人坐进紧贴黄墙的三方沙发,然后抬眼可见的,就是剩余对面墙上壮观挂着的排排经盆经壶和铜勺。

        达瓦拉姆说,藏区人民捐功德为荣,一年到头绝大部份收入投到寺庙,捐得越多,经盆经壶就越多,活佛开过了光,领回就高高挂于家中显眼处。证功德名,表功德心,也是享功德誉。

        达瓦拉姆的爷爷懂医,又是什么文化艺术的传承人,所以家里功德捐得还算可以,就这点来说,她挺骄傲和自豪。

        人手一杯咸酥油茶、两块软热青稞饼,再给泡上消火降压的蒲公英茶,达瓦拉姆全程走动在三方茶几圈出的客厅中间,声情并茂地向我们解说着这里特有的房屋建筑,人文风俗,以及重头戏的“藏银医学”【我自己取的……】

        她说藏区房屋建筑,多用木头撑梁构架,如此暖实耐用,来日屋房重建了,还可用当初之木,但一柱一树,巨木难成,资物难运,所以藏区每房,也都珍贵难成。

        她说藏区人人信佛,六道轮回,因缘报果,人人生来平等,亡葬却各等不一,看你做人的造化,天葬为崇,土葬最贱,偷鸡摸狗品德败坏之人,填在土里,无坟无碑,万人践踏。【所以藏区不见坟墓,以偷为耻。】

        她说藏区男尊女卑,一妻可多夫,女人持内又顾外。怀胎临产了,佛祖见不得污秽和血光,所以牛圈里生产,是个女孩了就得立马下地干活,“幸了”生个男孩,尚且才能上床躺一星期。熬一辈子,这里的女人老了老了,才逐渐尊贵。

        生产是女人,养育是女人,干活是女人,藏区的女人只有一种艰辛隐忍的姿态,却在风俗佛信上有着万种苦难与不公。

        说及此,达瓦拉姆脸微仰,黑眸泛水光,出声难以察觉地颤抖和哽咽,同为女性,社会明里暗里的,有太多让我们顷刻就能共情到一起的不易,所以我们就那样轻易地贡献出自己多情的眼泪和带血的鼻涕。【啊,高原真的太干了,上火……】

        最后,达瓦拉姆说到了藏区治病护体的“独门妙物”——银。

        银能净水,银能理气,银能刮痧,银能内调外医,所以银锅银碗,银壶银盏,银饰银物,实为健康美容之必备,真当人人拥有一份。

        她信手拈来的,肠胃颈椎,风湿骨疼,美容养身,依条儿地还全都给出了方子,口手并用,教大家辨银器真假,刮痧哪里该刮。面容真诚地,语句通顺地,情感诚挚地,最后她说:“大家现在跟我去村公社,银器都在那里,五个展柜一样,买不买都没关系……”

        穷学生一个,谁又真没能反应出这不是个局?但这局凑得好,情传得真,理也说得通,达瓦拉姆都说了藏汉一家亲,银又是那么个好东西,支持一点藏区,还能捐小小功德一件,有福报的。所以脑袋思来想去,手上掂来掂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就买了计划外的、不急需的、较轻的银器——镯子。

        场景回到吃饭的桌子上,我艳羡地把目光从大姐的银梳子上调转,脖子扭了个平角的度,问刚坐下来的瘦男人,他两手空空,脸上没有我们大伙儿花钱买银的那种激动与新奇:“叔叔,你啥也没买吗?”

        叫他叔叔,其实他没那么老。人瘦,头发理得干净,戴着眼镜,背扁扁的Nike 双肩小黑包,高原上爬山又爬得凶,还不用氧,所以该是喊大哥的年纪,但败就败在他那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姿态和说话语气。

        他不讨喜,因为女人生来从众,且天性多情。

        “没买,我不认为他们这儿的银是真的。”

        “为什么?”人藏族小哥不还用火来烧验真假了吗?

        “这地方根本没有银矿,开采不了,云南内蒙那边有可能,这儿的银都是外来的,真假不一定……要买真银,最好还是到大城市的连锁店买,老凤祥,周六福那种……”

        “哎呀,算了,管它的呢,买都买了,就当真的用就行了……”对面同样也买了银梳子的年轻姑娘笑着打断了他,桌上人人有一秒的分神和尴尬。

        那姑娘的语气里,装着一丝丝跟我一样的东西:呸,就你一人聪明吗?呸,我们都是大傻子吗?呸,你就是个冷血鬼!

        我小声地嘀咕:真假无所谓,买个纪念意义,那个达瓦达姆说得挺好的,挺感人的……

        他根本没看我,只是听到扭头对他右边的大哥说:“诶~她们这种,都是培训过的,一样儿的说法,都是跟你说她家里要不爷爷要不父亲是啥文化传承人的,一套流程下来,是不是她家都不一定,最终目的就是让你买东西……”

        “……不是说她妈不会汉语吗?刚下楼在外边儿,她伸手问我要钱……我没给……”

        “真的?她问你要钱?”

        “真的!”

        风有点儿大,菜冷得快,我的心也冷得好快。

        吃着饭,手里擦眼泪的纸还没丢,桌下掏出来百度的手机还没暗,五味杂陈地,我看着页面上的搜索结果,不知接下来要怎么摆正我的心态。

        我想起家里面有几个做服装生意的亲戚,在客人面前甩着冷脸说:“我们这是什么质量,你自己看,一分价钱一分货,赚不了几个钱……”转身收了钱送走人后就对我眉飞色舞:“嘿!看见没,这就叫宰猪!那个傻X。”

        我也见过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脸的可怜模样说:“自家地里种的菜,贵是贵点,但是你们吃着放心~”然后挑筐子离开后就跟同伴说:“就城里人他妈讲究,憨,好骗,他们可怜我们,所以这个地方的菜最好卖……”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看着腕上的银镯子,前几日的反思和纠结荡然无存了:真好看,又不是写论文,考虑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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