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秋天，是一个忙碌着收获的季节。
记得这个忙碌着收获的季节是从收苞谷开始的。
当秋风第一次变得干爽利落，田埂上的苞谷秆便褪去了夏日的青翠，换上了泛黄的秋装。它们站得笔直，像一个个持戟的士兵，怀里的苞谷却沉甸甸地弯下了腰，外衣已然枯黄，却还固执地裹着，偶尔从裂开的缝隙里，能窥见里头金灿灿、挤得密密实实的籽粒。那时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跟着父母钻进苞谷地。那是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叶子边缘的细齿划过手臂，留下一道道微红的痒痕。我们每人拿一个尿素袋，然后站在两行苞谷中间，就挨个掰起苞谷，掰苞谷是个力气活，得用手紧紧攥住那鼓胀的包裹，猛地向下一拗，“咔嚓”一声，清脆利落，这是秋天里最熟悉的声响。不一会儿，空袋子就被苞谷装满了，父亲就让我们把装满苞谷的袋子放稳了，然后再拿空袋子继续掰！等我们完成一定的任务时，母亲和父亲就会拿着镰刀把玉米杆子割倒，然后装着满满苞谷的袋子就会露出面来，排成长队，等下午快天黑的时候，父亲开着带斗的拖拉机把这一袋袋的苞谷装上车，拉回家晾晒在院子里！回到家院里的苞谷就堆成了小山。于是，整个院子、整个村子，都被这耀眼的金色点缀着，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粒特有的清甜和阳光饱满的味道。
收完了苞谷，就该向那片金黄色的葵花地进军了。夏日里那些永远仰着笑脸的圆盘，此刻都谦卑地低下了头，脸庞变成了深沉的褐色，籽粒却饱满得快要迸出来。我们是每人拿个大箩筐，手里拿把锋利的小刀，然后挨个收割这些圆盘，一框框的葵花盘被我们割下，然后一筐筐的装进车斗里，而最后割葵花秆是父亲母亲的事，我们最爱的不是割葵花盘，而是“打葵花”。巨大的葵花盘被铺在院子里，经过一段时日的晾晒，我们拿着木棍，轻轻地敲打它的背面，那些黑色瓜子，便“哗啦啦”地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在帆布上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敲打时，偶尔还能碰到白色或灰色瓜子，总忍不住挑几粒最饱满的，用门牙轻轻一嗑，“咔”的一声，那股带着淡淡油香的、生瓜子的清甜，便在舌尖上漫开。那是任何加工过的炒瓜子都无法比拟的、属于田野的原始滋味。而母亲总是会让我们提前挑捡一些大的葵花籽出来，单独敲打下来留着过年给我们炒着吃！
而秋天的盛宴，总在“摘大瓜”“摘辣椒”时达到高潮。所谓“大瓜”，就是很像西瓜的一种瓜，产的就是我们平时吃的大瓜籽。它们总是长的满地都是，大大小小都有。我们就延着瓜沟开始摘大瓜，把它们都摘下来放在瓜沟里，最后等着大瓜机来收籽！摘累的时候我们会挑一个金黄或墨绿的胖墩墩、圆滚滚的大瓜出来，然后砸开，吃里面的瓜瓤，又软又甜，别提多解渴啦！最后还要把大瓜子小心的装进妈妈提前准备好的小塑料袋里，妈妈总是说这可千万不能浪费，收的就是这些大瓜籽啊！是的，这些大瓜产的大瓜籽晾晒干了就可以卖钱了！
而秋天的记忆里，最火辣的是辣椒地。那是一片燃烧的海洋，红的辣椒挂满枝头。我们拿着尿素袋，开始拼命地采摘。辣椒的辣素沾在手上，开始并不觉得，等到收工时，双手像放在炭火上烤，灼热地疼。体会到这种滋味后就知道摘辣椒前一定要先带一双手套了。第二天第三天……后面许多天都在辣椒地火热的度过！看着一袋袋红色的辣椒被装上车，一种收获的喜悦涌入心头，便也没觉得多么劳累，只觉得一家人在一起劳作有的是干劲儿！
秋意再深一些，便是到了最后削甜菜的时节了。甜菜长在泥土里，像一个个不修边幅的胖娃娃。父亲用带犁铧的拖拉机把它们从地里挖出来，我们的任务，就是坐在田埂上，用一把专用的“削刀”，把甜菜那布满泥土和根须的“外衣”削掉，露出里面青白色的、汁水丰沛的“肌肤”。这活儿需要些技巧，下手重了，会浪费肥厚的茎肉；下手轻了，又削不干净。锋利的刀锋划过甜菜，会发出“噌噌”的、湿润的声音，黏稠的、带着一股独特土腥味的汁液，会沾满双手，很久都洗不掉。父亲告诉我们，这些白白胖胖的“果实”，会被送到焉耆、二十二团的糖厂，变成我们过年时才能吃到的、亮晶晶的白砂糖。我们便削得更起劲了，仿佛每一刀，都是在为未来的甜蜜做准备。
如今，我生活在车水马龙的城市，秋天的信号，除了道路两旁的行道树的叶子在渐渐变黄，气温下降了，风变凉了，天下雨了，该添件衣服了，似乎其他什么感受都没有了……但我总会想起，那双因削甜菜而变得黏糊糊的手，想起敲打葵花盘时落在脸上的阳光，想起掰下第一个苞谷时那声清脆的“咔嚓”。那个秋天，没有凄凉萧索的诗意，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泥土的厚重和劳作的汗水。它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我：收获，是大地对辛勤最朴素的回报；甜蜜，需要亲手从沾满泥土的根茎里挖掘。那个秋天教会我的，不只是春华秋实的道理，更是用双手创造生活的尊严。我们亲手掰下的每一个苞谷，敲打的每一粒瓜子，削的每一个甜菜，摘的每一个辣椒，都在告诉我们：生活不在远方，就在这一粥一饭里，在这与土地最亲密的接触里。
我那远去的秋天啊，你是我用童年参与的一场盛大仪式。每当我在都市的便利中感到虚无，你便带着苞谷的金黄、葵花的暖意、甜菜的期待和辣椒的火热，将我稳稳地接住，提醒我：你曾经那样真切地生活过，劳动过，收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