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中的家与国
——李敬一教授走进萃辰天心系列之七
学诗该怎么学？
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李敬一教授举了个例子：《红楼梦》第48回写了一个故事，丫鬟香菱拜林黛玉为老师，学写诗。
林黛玉有一段话：学诗有什么难的，先读点诗经、楚辞、汉魏六朝的诗，打个底子，然后再读唐诗。读唐诗要先读王维的诗，然后，再读一些李白杜甫的诗......
李敬一教授笑着说：同学们，这个实际上就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通过林黛玉的口告诉读者，学习写诗的一个路径。很有效的喔！
读唐诗，要先读王维的诗。
李敬一教授深有同感：好，下面遵照林黛玉的指示，先读读王维的诗。
王维有首诗，写他代表皇上，到西北边疆慰问边防。这一来一去，一个多月。王维将所见所感，写了一首诗，叫《使至塞上》。
来，大家跟我一起背——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对于王维的那首《使至塞上》，我是耳熟能详的。
大约两年前，2021年 9月，萃辰天心书院组织了一次文化之旅，主题就是朝拜“诗佛”王维。
9月20日中午，我们如愿来到文化圣地沙坡头。这里位于宁夏中卫市城区西部腾格里沙漠的东南缘，是王维当年吟诵《使至塞上》的地方。
我们看到，在王维当初的萧关“回眸处”，建有一座“王维观景台”。
王维的风采，被定格在一座器宇轩昂的塑像上。
站在王维的塑像旁，远眺九曲黄河的壮观，心潮依旧澎湃不已。
记得头天下午，我们先赶到腾格里沙漠。
腾格里，蒙古语意为“天”，即指“茫茫流沙如渺无边际的天空”。
面对缓缓落下的夕阳，我发出了“大漠落日迟”的感叹。
当时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大漠孤烟直”的景象，我们注定是看不着的。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了“烽火台”。
站在沙漠帐篷外，望着天上的明月，我跟王维作个约定：第二天，到沙坡头去看他，听他吟诗......
站在王维的塑像前，我们对诗佛“顶礼膜拜”。
因为膜拜王维已久，我写下了系列文章“禅说王维”，陆陆续续地在“美篇”等平台推送，至今已经发了一百多篇。
受同行的老师和同学怂恿，激情所致，我应邀在王维的雕像前，即兴来了一段“禅说王维”......
同行的几位女同学，特地换上禅服，表演起一段禅舞，以对“诗佛”表示景仰......
行笔至此，思绪忽然被李敬一教授的问话，扯回到天心课堂：这首诗写得好不好？
好，好，好在哪里？哪两句写得最好？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李敬一教授忽然语气一转：但是，这两句有没有语法错误？这两句有个词语搭配不妥当，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大家似乎傻眼了，课堂上没有人吭声。
李敬一教授笑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讲不讲得通？你们没有发现的话，丫鬟香菱发现问题了。
好，还是看《红楼梦》，香菱读了以后，给林小姐汇报：小姐，我读了这首诗，特别是对这两句千古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有三点体会。第一个体会，所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讲不通。想来想去，这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里用显得“太平”。
天心书院缘缘堂上，鸦雀无声。
李敬一教授笑着问大家：你们都学过国学的，你们来分析这两句，讲不讲得通？
“大漠孤烟直”，烟，怎么会是“直”的呢？你们见过烟是直的吗？烟总是斜的，烟总是飘的，烟怎么会是直的呢？所以，搭配不当嘛。用“直”来描述烟没有道理。
第二，“长河落日圆”。月亮，还有阴晴圆缺。太阳嘛，它总是圆的。
圆圆的太阳，用“圆”形容太阳，太俗套，没有创新。
李敬一教授学着香菱的语气：虽然讲不通，但是呢，我把书一合，眼睛一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活灵活现，就在我眼前一样，好生动，好美丽，好具体，好形象，看见摸得着。
具体说到“直”“圆”这两个字，我们不妨再找两个字来替换，给他改一下。
大漠孤烟斜，大漠孤烟飘，大漠孤烟浓，大漠孤烟飞，等等，好像都不合适。
长河落日“圆”，你给他改一下：长河落日大，长河落日红，长河落日白，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
岂止是这两个字你换不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十个字，哪个字你能够换呢？
李敬一教授笑道：我在央视“百家讲坛”讲了一个专题，叫做“怎样欣赏中国古典诗词”？我就举了这两句话例子，这十个字，哪个字你能换呢？
大漠孤烟直，“漠”字，你能换吗？
大西北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村庄，没有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茫茫一片只有大沙漠。
那么，“大”字能换吗？
你换成沙漠，你换成荒漠，都觉得轻飘飘的，而大漠的“大”字，看起来很抽象。但是，你仔细感受一下：大漠！大漠！！大漠！！！
唯有惊叹，一种惊讶，一种豪情！
“大”字，不能换吧？“漠”字，不能换吗？“烟”字能换吗？答案同样是：不能换！
大西北有什么烟呢？
没有人烟，没有炊烟，只有烽火台上的“烟”。因为，他这个边疆塞外，古时候又没有什么电话，敌人来侵犯，我们怎么办呢？
只有在烽火台上点“烟”，这个才点了，邻近的接着点，一直点到长安。“军情”很快就传出去了。所以，烽火台非常严肃，不能随便点着玩。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结果，亡国了。
你们说说，为什么“直”字不能换？
请问，烽火台烧的是什么东西？
那个地方没有柴草。即便有柴草，柴草烧出的烟，是什么颜色？
对，白色，白颜色的烟。白颜色的烟，你看得见吗？看不见。
那到底这是什么烟？
答案是：黑烟、黑狼烟。
烧狼粪，这种烟又黑又红，往上直冲，它是直的。记住没有，狼烟是黑的，所以能起到报警的作用。
还有一个特点，如果当时有风吹的话，那烟还是直不起来。
事实上，大沙漠上这个地方没有风。
你们想想，茫茫一片大沙漠，荒旱无风。那个环境是多么艰苦啊！
我们的守边将士，常年坚守在这个地方，多么了不起！
透过王维的诗句，从字里行间，我们能够感受到：戍边将士们，多么伟大，多么挺拔，多么高大，令人敬佩。
所以，这首诗直接写出一种精神来了。
朋友们，我们再单独来读一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在来找一找，哪个字能换呢？
“河”字，不能换吧。
大西北是黄河的发源地。在中国古代文学里，“江”特指长江，“河”特指黄河。
穿越时空，悠悠千载，最终形成一种“长河落日”文化，为什么啊？
诗人王维在这一个多月里，见过朝阳，也见过落日。为什么他偏不写朝阳，而写落日呢？你们说说。
因为，朝阳是喜庆的，落日是悲壮的。
王维此行，是去慰问常年打仗的将士，他们见过残月无数！
在武汉，你能见到“落日圆”吗？
你随便在内地能见到“落日圆”吗？
很难见到。
因为视线，很容易被楼房挡住，很容易被树木挡住。
只有在茫茫的一片大沙漠，你一个劲看着太阳：它是圆圆的蹦出地平线，圆圆的升高，圆圆的西斜，最后，还是圆圆的落下地平线。
所以，在大沙漠，你看太阳它总是远远的。
这个例子说明什么？
中国传统文化，优秀的传统文化，激昂向上，能够让我们生发自信。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经典作品，尤其是诗词作品，富有深刻的内涵，具有传承性和不可替代性。在表述上，准确、生动、形象，加一个字嫌多，减一个字嫌少，不可替代。
好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读了以后，家国情怀油然而生了。
这些作品代代吟诵、万口相传，淬炼而为精，应用而成典，蔚为壮观，被看作是民族精神、国家名片，组成了我们今天的“国学”。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