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穿过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定眼一看,好像这棵树又长大了许多。只是,站在树下等着我来拍照的那个女孩,却不见了。
我和珏哥的相识,是在2023年的初秋。那时,她刚刚上初一,个子矮矮小小的,爱笑。可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个子,也不是她的笑,而是她藏在宽厚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一汪安静的深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二排,看上去特别文静。有时候上课,她会把笔抵在脸颊上,微微出神。她的嘴唇总是干干的,时不时就抿一下,越抿越干,越干越抿——一个小动作,让她显得普通极了,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见。
直到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最高分。
有同学跑过来和我说,老师,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她一个矮矮小小的女孩子,会被我们叫作“珏哥”了吧。
那一刻我才恍然。原来,“哥”不是性别,也不是年龄——是知识,是智慧,是那个瘦瘦小小的身体里装着的、谁也压不下去的底气。
真正让我震撼的,是语言节那次。
我们班表演话剧《装在套子里的人》,珏哥担任女主角。她在戏里饰演别里科夫的白月光,舞台上,她一开口,台下就安静了。后来是舞蹈,她的动作不算花哨,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一种干净的笃定。演出结束,掌声响了好久。从那以后,她又多了一个外号——“白月光”。
再后来,体育节上表演《打歌舞》,艺术节上表演《玫瑰少年》,她都是舞台上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我站在台下看着她,忽然觉得,优秀的孩子,原来在哪里都是优秀的。
可珏哥也有破防的时候。
九年级刚开学,班里换了新的物理老师。她一时间跟不上节奏,急得不行。那天晚修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回了宿舍,我收拾好东西正要走,一扭头,瞥见她矮小的身影还坐在座位上。
我走过去,她正抱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埋头苦思,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带着玩笑的口吻说,珏哥,新学期感觉怎么样?
她一抬头,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流。
她说,物理课我什么都听不懂,作业也没做完……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珏哥。她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站在舞台上发光的人,是那个月考拿第一的“哥”。那一刻,我一下子就慌了神,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地拍拍她的头,说了些现在想来毫无用处的宽慰话。
那天晚上,教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抽噎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虫鸣。我在旁边坐着,心想,原来再优秀的孩子,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初三下学期,珏哥便没有再来我的班上了。
她被一中提前录取了。从那时起,教室里少了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我们班的“魂”好像也跟着她走了。虽然她偶尔也会回来,站在教室门口冲我笑一笑,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更多的时候,我只能在翻相册的时候瞥见她的身影。
这两年多,我给她拍了不少照片。语言节上的她,体育节上的她,艺术节上的她,还有那些平常日子里、站在树下等我按下快门的她。
三月的风又吹过来了,树叶沙沙地响。我抬起头,看着那棵又长高了的树,忽然觉得,有些人是会一直住在相册里的。不管她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在我这里,她永远是那个矮矮小小的、爱笑的、会哭着说“我什么都听不懂”的女孩。
珏哥,愿你永远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