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五点半,当银行卷帘门缓缓降下,林墨都会从后门绕到员工通道旁的垃圾桶。他手里拿着折叠整齐的帆布袋,动作娴熟地翻拣着未被污染的纸盒。那些印着奢侈品logo的包装盒在他眼里格外珍贵——纸板厚实,压平后每公斤能多卖两毛钱。
这是他在农商行工作的第十年。
“林会计,又去捡破烂啊?”新来的保安小赵咧嘴笑着。
林墨点头,手上动作不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却熨烫得一丝不苟。在行里,他是信贷部最沉默的会计,指甲永远修剪整齐,账目分毫不差。没人知道,这个坐在柜台后审核百万流水的人,下班后会走三公里路,就为了把纸盒卖给更远的废品站——那里每公斤多出一毛钱。
回到租住的老小区,他掏出笔记本:
今日纸盒:4.3kg,8.6元
交通:步行,0元
晚餐:行里食堂打包的馒头两个,0元
笔记本的扉页,用钢笔工整地写着:第一个百万。
还差三万两千四百五十一元。
十年前大学刚毕业来这里报到时,带他的师傅拍着他肩膀说:“小林,在银行工作,要学会花钱才能赚更多钱。”他只是低头核对票据。同事组织聚餐,他永远推说家里有事。其实他只是坐在租住的单间里,数着这个月又存下多少钱——那些数字在脑海里筑起一座坚固的城池,让他觉得安全。
“谈恋爱?那是最赔本的买卖。”有次团建被问急了,他难得开口,“投入产出比完全是负数。”满桌寂静,继而爆发出笑声,都当他在说冷笑话。
只有他知道不是。
在他十二岁那年夏天,他见过母亲把攒了一辈子的存折塞进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口。父亲醉醺醺地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瘫在地上哭:“她说跟着我看不到未来...”从那天起,林墨就明白,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场精心计算的交易,当筹码不够时,再美的誓言都会瞬间蒸发。
他的城池不需要这些。
直到遇见沈薇。
她是隔壁支行的柜员,临时借调来帮忙。某个加班的雨夜,她看见他在整理废弃的打印纸。“这样摞起来更省空间,”她自然地蹲下身帮忙,袖子被雨水打湿也不在意,“我家开过废品站。”
林墨第一次让人靠近他的“城池”。
他们偶尔一起走下班的路。沈薇会指着晚霞说像泼翻的橙汁,会把落叶夹进书里做书签。这些不产生经济效益的事,林墨却莫名允许它们发生。有次她感冒,他竟破天荒买了药——结账时手在颤抖,仿佛背叛了自己坚守的法则。
最动摇的时刻,是她在河边突然问:“你攒那么多钱,到底为了什么?”
月光下的河水碎银般晃眼,他几乎要说出那个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小时候,他总梦见自己住在一座纸盒叠成的城堡里,风雨一来就塌了。现在他要用真正的钱,筑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城。
可他只是沉默。
转折发生在深秋。沈薇被卷入一笔违规贷款,尽管最后查明与她无关,但作为经手人之一,林墨的年度奖金被扣发——整整两万元。更让他心惊的是,调查期间他翻看监控,发现她曾在深夜独自返回办公室。
“我需要那笔钱救急,”她坦白时异常平静,“但我没做任何违规的事。”
那一刻,所有关于背叛的记忆汹涌而来。母亲离开时的背影,父亲崩溃的哭喊,还有眼前这个他曾短暂允许进入城池的人...他退后一步,城池的大门轰然关闭。
“我们不适合。”他说。像完成一笔坏账核销。
沈薇辞职那天,留给他一个纸盒。里面是他偶尔提及想要的绝版会计教材,扉页有她娟秀的字:“你的城池很坚固,可是林墨,住在里面不冷吗?”
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第一次计算不出这道题的答案。
如今,距离百万目标只剩最后三个月。他更加拼命地攒钱,纸盒堆满了阳台。只是有时深夜点钞,会突然停下——那些冰冷的数字第一次让他感到刺痛。
某个加班后的雨夜,他又经过那个垃圾桶。纸盒在雨水中泡得发软,像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世界。他蹲下身,雨水顺着衬衫领口流进去,很凉。
恍惚间,他听见谁在说:“这样摞起来更省空间。”
他的手停在半空,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折叠眼前这片潮湿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