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我和李秋兰在教学办公室找到了陆小芳的班主任,先前她告诉我们——如果陆小芳有异常,随时可以找她寻求帮助,她一般会在教学办公室休息或工作。
整个高二年级班主任的工位都在这里,部分班主任有其他职位,也会有另外的办公场所——譬如我们的王主任,他在五楼就有都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有时候他会嫌弃五楼太高,下课后直奔教学办公室。
今天,他在教学办公室里背对着我们,戴着耳机磕着瓜子看电影,对他爱徒的到来毫不知情。
我庆幸他戴着耳机——不然在这里我会和他聊些什么呢?聊——哦,我的老伙计,你终于打算上晚自习了?
陆小芳的班主任坐的离王主任很远,我们依次向她打了招呼。
“老师好。”
“老师好。”
陆小芳的班主任转过身来:“你们来了?”
李秋兰点了点头:“嗯,我们有问题想问一下老师。”
这简直就像是不懂数学题的学生去找老师问题。
“陆小芳吗?”陆小芳的班主任紧靠座椅,像是一件担忧很久的事终究发生,她解脱一般的悲伤了起来。
“是的。”李秋兰微微颔首。
“她怎么样了。”一个班主任就像看不见自己孩子的母亲,询问孩子的近况。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听到我们在校长室的奇遇,这位年过五旬的老教师眼皮狂跳,双颊泛白。听到孙奋进和陆小芳的异常表现,这位老教师眉头紧锁又松了下去,松下去后又向下皱起。
沉默了半晌,老教师说:“她是真喜欢你们。”
我和李秋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接着老教师按揉起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孙奋进……我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唉,本来我想让小芳自己主动和你们讲她自己的事情的。不过现在看还是不太行。”
我问:“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小芳有些特殊。可能你们也能猜到,小芳和她家里的关系不大好。跟我来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老教师瞥了一眼背对着我们看电影的王主任,站起身来。
我和李秋兰跟着老教师到了新教学楼的五楼,老教师熟练的从消防柜上摸出一把黢黑的钥匙,打开了我们敬爱的王主任的办公室。
老教师拔出钥匙,背着手进了办公室:“进来吧。”
我和李秋兰面面相觑。
王主任的办公室只有十几平米,两方空荡荡的书柜,一方积灰的办公桌,一座歪着头的转椅和擦得锃亮的破皮沙发,窗台上一盆耷拉着叶子的绿萝——这些是办公室的全部。
我和李秋兰进了办公室,顺便带上了办公室的门。老教师让我们在弹出脏海绵的破皮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了歪脖子转椅上。
“你们不急着离校吧?”
我说:“老师能把我们送出校门就行。”
老教师明了了,她说——到时候我会把你们亲自送出校门,门卫不会拦着你们,然后,她说起了陆小芳的过去:
【陆小芳,十六岁,女】
【她出生于朝海市,出生后被父母带到面海市实验小学上课,表现优异。二年级第一次参加面海市小学生奥数比赛就获一等奖】
【陆小芳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思辨能力获得了评委的青睐,评委是一位大学教授,那之后他常常拉着陆小芳去出席各类活动】
【忽然,陆小芳不再去学校,刚开始其父母宣称陆小芳患了病需要休息。可随着请假的时间越来越长,接近了长假的范畴,校方要求其出示病历,陆小芳的家庭却回绝了校方的要求。学校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对劲之处。】
【经校方起诉,法庭认为陆小芳父母没能让陆小芳履行其受教育的义务,并且陆小芳的父母还有非法限制未成年人身自由的嫌疑。】
【就这样,陆小芳看似平静的上完了初中。】
【中考结束,五中发放的助学金被陆小芳的父母收入囊中,而他们又开始拒绝为陆小芳支付生活杂费。但陆小芳的天赋与勤奋却如黄金般闪耀着,即使蒙了灰尘,她也会吸引着人去接近。】
【那一年,陆小芳因感冒迟迟得不到治疗,重病在床。这件事成了陆小芳和原生家庭的导火索,那位大学教授再次将陆小芳的父母告上法院。结合陆小芳的意愿,法院判决——陆小芳的父母没有养育陆小芳的能力和意识,剥夺其抚养权,转交给大学教授。】
“后来她的爸妈也来过学校,我第一次和他们碰面,便觉得他们和普通的父母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压迫陆小芳。”老教师面无表情的眯起眼,叠起腿来,一只腿轻按在瓷砖上,老教师说,“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见了那么多的家长——有重男轻女的,有提出高要求的……然而他们给我的印象却格外深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问:“陆小芳有弟弟吗?”
老教师摇头:“没有,她是独生女。”
我满头问号——既然如此,陆小芳的家庭应该不会有重男轻女的情节吧?
李秋兰在一边听着,维持着缄默。
老教师叹息道:“这些年来,陆小芳没怎么和外人接触,她要么在家里干活,要么读书。那位教授和我聊过她的事,他说——小芳不是那种一心投入真理探索之路的人,她也需要爱,需要鼓励。需要和同龄人交流。可小芳这些年来被囚禁已经养成了习惯,她更喜欢在图书馆里看书。倘若这能让她好受一些——那很好,可这并不能让她真正的快乐,她还在怀念父母。”
“……”
倘若我无知一点,我可以问——那种父母有什么好怀念的?但我知道——我未曾经历陆小芳的一生,没有资格批判她的情感。
“那么老师,对于陆小芳,您有什么意见吗?”
我们需要来自成年人的建议。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成年人的肩膀能抗下更多的东西。
老教师说:“这个孙奋进……我知道。虽然他一直缠着小芳,小芳也讨厌他,但我不觉得他是个坏孩子,他也有点怪。他之前……抱歉,我给不了你们什么建议。”
老教师压弯了肩膀,她浑浊的眼睛流淌着真诚。
李秋兰连忙摆手:“不不不,老师已经给我们很多帮助了,是吧,秉性同学。”
我僵硬的点了点头。
我心道——无论是谁,肩膀终究是弯的。
陆小芳的班主任无法给我们提供帮助,在她询问了陆小芳的近况之后,我们离开了主任办公室,校门已经关上了,老教师亲自送我们离开学校。
“路上小心。”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和我们挥手道别。
“嗯。”李秋兰轻声应和,“老师快点回去吧……”
我赶紧拉着李秋兰离开了,我真怕这老教师蹦出一句“下次再来玩啊”……
路上李秋兰有些责怪的说:“秉性同学,我觉得……我们这么着急离开有点不太礼貌。”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是啊,我怎么没注意到,真是太不礼貌了。
李秋兰说:“小芳太可怜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小芳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也不会多作评价。
“没关系,顺其自然吧。”我仰头沉吟了一会儿,又说,“就和平常一样。”
可是,我们的剧团真的能和平常一样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