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兮 (与宠物无关之七)
女夭彦页
人世间所经历的一些琐事有个奇怪的定律,一不小心,它们就会在你不经意间重演,一遍遍叩问于你。你给不出答案,它们就没停歇的意思。
我说得是一只狗,白色皮毛,间着些许小块的棕色。第二条高铁穿过王二浜时,第五生产队下巷头仅留的几家人家移迁,其中一家借用我家院墙外的地住了一年多。新居落成,集装箱房撤走,却没带走他家养的这只狗。
我很少在家,近来天气寒冷,我打开附房的门找车用防冻液,才发现那只白狗躲在附房谷屯的角落里,瘦而羸弱,奄奄一息。看见我开门进入,很是惊恐。
我是认得它的,比起多年前那只见到我就狂吠的“惶惶”还不如。在与它仅有的几次“照面”,它都是胆小地钻进集装箱下的空隙里,平日里,更是不敢踏入院墙内半步。
现在情形不同了,院墙外空空如也,一月份可庄的夜霜浓厚,无处可避的它真有点难过了。我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乘着门开的时候进入附房的,为了躲避这冬天的寒风,也不知道它被关在里面多久,我所能做的,只是打开了那扇附房的门。
母亲平日也匆忙着很少在家,大约并不知道它的存在,一次次小心地关严附房门。我行色匆匆,很少与母亲见面,一直没机会告诉她这只狗的存在。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附房的门在母亲的关和我的开之间来回往复。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惶惶来,那是只被铁路工人遗弃的小狗,在王二浜这片半荒废的土地上,战战剋剋地维持它卑微的生命。每见我靠近,总落荒而逃,所以,我给了它个名字,惶惶。
现在,故事重演,这只白色的小狗的主人已搬走快一个月了。集装箱下的土被翻了一遍,没留下一点他们在这生活过的痕迹,除了这一只傻傻的小狗,傻傻地守候着一小块和它没半毛钱关系的“领土”。
可就是这样一只和我没啥干系的小狗,又一次击中了我被生活铸就的冷酷外表下柔弱到微不足道的悯怜。我明白着,很多时候这些无援的生物暗地里影射了我自个在俗世中的状态。所以,我上心着,特意到集市上小峰羊庄处买了一大捧羊骨,煮透了故意不啃干净,留下些许肉屑。
我家的小黑也好不到哪。我和母亲总是天没亮出门,天黑了才回家,它总是有一顿没一顿地,瘦到皮包骨。我把羊骨撒在附房门口,不小的一堆。小黑屁颠屁颠地扑上去衔起根骨头摇着尾巴伏到桂树下面,呲牙咧嘴地啃了一通。我是知道小黑的,它打小到现在牙一直不强壮,稍大点的骨头它就啃不动,必定会留下残渣。我上楼,在二楼走廊偷窥。
冬日的下午阳光很好,王二浜岸的慈孝竹微微起伏,大鹅叫声高䀚,麻雀叽叽喳喳着琐碎,江南安逸静美。
不一会,那只白色的小狗探头探脑地弓身身爬出附房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小黑趴在门口大快朵颐,几次作势想靠近,终于还是没敢。后来,它夹着尾巴小心地绕道靠近桂花树,在树下的枯叶间寻着骨头的残屑,贪婪地啃咬起来。
小黑吃得起劲,很不合时宜地听到了动静,立起身警觉地张望。很快看见了白狗在吃它的残羹,毫不犹豫地几个箭步冲过去,叫声凶猛,将白狗扑倒。
白狗和小黑体型相仿,但它根本没作抵抗的打算,哀嚎着躲避示弱,挣脱开来远远地逃走。小黑立定望了会远处畏缩在院门处的白狗,也不追赶,转头又去享用它的饕餮大餐。
这小黑,咋一点也不随我呢?没半点同情心,明明知道这小白狗没食物来源,作为同类,让一点又能怎样呢?
我在二楼阳台,隔着二三十来距离,看小白狗在院子铁移门脚边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起了多年前和它同样命运的“惶惶”。我还为此写过篇《落荒而逃》的小作文,文中提及高速公路边开成梦幻的红叶李和濂泾岸青翠欲滴的芦苇。
惶惶被工程队遗弃后在我家附近生活了一年模样,我暗地里“施舍”还过它不少食物,却始终不亲近。我还能记得些细节,比如细雨中,它远远跟着出门的我,见我立定转身,它也马上惶恐地立定,做出立马落荒而逃的姿势和准备。所以,我唤作它为惶惶。
我还凭空捏造着,说惶惶一直在等它的主人脚踩五彩祥云来接它,用狗族的忠诚。
它的主人早随工程队去了未知的远方,惶惶最终没等到他回来接它。后来,惶惶在某个我太不在意的冬日里不知所终,再也没见着。
(我把惶惶惶记录在《与宠物无关之五》中,而这只小白狗继续着,变成了之七。)
我想,也应该给这只和惶惶相同命运的小白狗起个名,如果唤它作“白兮”,不知它是否会答应?
兮字,在中华传统中,总是有点悲怆的成份。
我算准了,小黑是啃不太动那些骨头的,最终会留下一部分残渣。那一点点残渣,白兮最终会瞅准小黑大意的当口吃到嘴里,足以苟延它的残喘。
只是,白兮,往后你要往何方,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