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血色金陵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金陵城在血色的黄昏中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彭玉麟没有去参加入城仪式。他带着二十名亲兵,从水西门入城,沿着秦淮河一路向东。他要亲眼看看,这座被围困三年的城市,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很快就看到了。
水西门内原本是繁华的商市,茶楼酒肆林立,绸缎庄、粮行、杂货铺鳞次栉比。如今,店铺的门板东倒西歪,招牌砸在地上,货架空空如也。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杂物:破筐、烂鞋、碎瓷片,还有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在六月骄阳下散发着恶臭。
再往里走,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一条小巷里,十几个百姓围坐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玉麟走近,才发现他们都在啃树皮——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树皮已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一个老婆婆抬起头,嘴唇上沾着树皮的碎屑,浑浊的眼睛望向玉麟,又慢慢低下头去,继续啃手中的树皮。她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另一条巷子口,一口大锅架在路旁,锅底的火早已熄灭,锅里还剩半锅黑乎乎的东西。玉麟走过去看,胃里顿时翻涌——那是煮过的观音土,混着一些不知名的草根树皮,粘稠得像泥浆。锅边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大人……”亲兵的声音发抖。
玉麟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稍宽的街口,他停住了。街心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新鲜。几个活人蹲在尸体旁边,正用刀割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得可怕。其中一个的手里,握着一截人的手臂。
“易子而食。”玉麟喃喃道。这四个字他读过无数次,在史书上,在奏折里,在战报中。但真正亲眼看见,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亲兵们拔出刀,护在玉麟身前。那几个百姓却没有任何反应,继续低头割肉,动作麻木而机械。他们早已不是人了,是还活着的尸体。
玉麟闭上眼睛,又睁开:“走。”
他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那条街。走出很远,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刀割肉的声音,咯吱咯吱,令人毛骨悚然。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夫子庙前。
这座江南文枢早已面目全非。棂星门的石柱上弹痕累累,大成殿的屋顶塌了一半,殿前的古柏被砍倒当柴烧了。院子里搭着几十个破棚子,棚里棚外挤满了人——都是逃难来的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有人认出了玉麟的官服,棚子里一阵骚动。接着,一个老者颤巍巍走出来,跪在地上:“青天大老爷……给口吃的吧……”
棚里的人全跪下了,哭声四起:“给口吃的吧……求求您了……”
玉麟喉头哽咽,半晌才说出话来:“起来,都起来。我这就去想办法。”
他让亲兵把随身带的干粮全部拿出来,分给老人和孩子。干粮太少,一人一口都不够。分到的人捧着那一小块饼,泪流满面,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没分到的人眼巴巴望着,眼神里全是绝望。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把干柴,被母亲抱在怀里,已经奄奄一息。她母亲跪着爬过来,把孩子举过头顶:“大人,救救她……她才五岁……”
玉麟接过孩子,那孩子轻得不像话,浑身滚烫,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他凑近听,听见她反反复复说一个字:“饿……饿……饿……”
玉麟把孩子交给亲兵:“抱回营去,喂些米汤,慢慢来。”
他转身对那母亲说:“大嫂,跟我走。营里有粥,有大夫。”
那母亲愣住,忽然嚎啕大哭,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玉麟扶起她,对院里的百姓说:“都跟我走。水师大营就在下关,有粥喝,有地方住。走不动的,我派人来抬。”
百姓们全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那老者先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跟着玉麟走。接着,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长的锁链,跟在玉麟身后,朝下关方向缓缓移动。
队伍很长,走得很慢。不时有人倒下,旁边的立即扶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婴儿哭声。
玉麟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不敢回头看,怕一看,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回到下关,天已全黑。
玉麟顾不上歇息,立即召集水师各营,下令开仓放粮。但粮仓早已空空如也——水师的军粮是按月供应的,这个月的已经用掉大半,剩下的只够本部人马吃半个月。
“派人去陆师大营借。”玉麟道,“九帅那边粮多,先借三万斤。”
杨载福摇头:“我去过了,九帅说没有。”
“没有?”玉麟皱眉,“雨花台的粮仓堆成山,当我不知道?”
杨载福苦笑:“九帅说,那是朝廷的军粮,不是赈灾粮。要放粮,得等朝廷旨意。”
玉麟拍案而起:“等朝廷旨意?等旨意到,人都死光了!”
他连夜赶往雨花台,去见曾国荃。
曾国荃正在天王宫里清点战利品。这座宏大的王府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光是铸成银锭的,就有几十万两。曾国荃坐在一张龙椅上——据说是洪秀全坐过的——正听手下禀报数目。
见玉麟来,他笑着招手:“雪琴来得正好!你看这龙椅,纯金的!还有这些珠宝,够咱们湘军将士发三年饷!”
玉麟没有笑。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堆金银,声音低沉:“九帅,城中百姓断粮多日,饿殍遍野。请开军粮赈济。”
曾国荃的笑容僵住,慢慢敛去。他站起身,走下台阶:“雪琴,你的心情我明白。但这军粮是朝廷的,要放粮得等旨意。咱们擅自放粮,万一朝廷怪罪……”
“怪罪我担着。”玉麟打断他。
“你担着?”曾国荃冷笑,“你担得起吗?彭雪琴,我知道你心善,但这事不是心善就能办的。城中百姓十几万,粮食从哪儿来?放了粮,百姓是活了,可咱们将士吃什么?下个月的军粮还没着落呢!”
玉麟盯着他:“九帅,天王宫里这些金银,够买多少粮食?”
曾国荃脸色一变:“那是要上交朝廷的!”
“上交朝廷?”玉麟一字一顿,“九帅,咱们共事十年,有些话不妨直说。这些金银,有多少会真正上交朝廷?又有多少会落入谁的口袋?”
曾国荃勃然变色:“彭玉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玉麟不退不让,“九帅若肯拿出十分之一的金银,换成粮食,能救多少条人命?朝廷那边,自有我去分说。若朝廷怪罪,要杀要剐,我彭玉麟一力承担。”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
帐中气氛凝固。杨载福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悄悄拉了拉玉麟的衣袖。
良久,曾国荃忽然笑了,笑得阴冷:“好,好一个彭雪琴。行,我放粮。但不是用我的金银,是用军粮。三天,够不够?”
玉麟抱拳:“多谢九帅。”
他转身离去。走出帐外,杨载福追上来:“统领,九帅答应了?”
玉麟摇头:“他不是答应,是被我逼的。载福,你记住,从今以后,咱们在陆师那边,没好日子过了。”
杨载福叹气:“统领何必……”
玉麟望着夜空,声音平静:“载福,我今夜若不逼他,明日会有多少人饿死?你算过吗?”
杨载福默然。
军粮很快运到下关。玉麟在夫子庙、下关、水西门三处设了粥棚,每日两次放粥。消息传开,百姓蜂拥而至,粥棚前排出数里长队。
玉麟亲自在夫子庙坐镇,监督放粥。他定了规矩:老人、孩子、病人优先;每人一碗,不得多领;插队者、哄抢者,逐出队伍,不得再领。有亲兵不解:“大人,这粥是咱们用命换来的,给他们吃就不错了,还立什么规矩?”
玉麟道:“越是危难之时,越要立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无规矩人心必乱。”
果然,规矩立下,秩序井然。领粥的人排着队,安安静静,没有争抢。有老人跪下发粥的士卒,士卒忙扶起:“老人家别跪,是彭大人让我们来的。”
老人问:“彭大人?是那个彭阎王?”
士卒愣住,不知如何回答。玉麟在后面听见了,走出来,笑道:“老人家,我就是彭阎王。”
老人仔细打量他,忽然又跪下,老泪纵横:“彭大人,您是阎王,是专门收那些害民贼的阎王。您是活菩萨啊……”
玉麟扶起他:“老人家别这么说。我彭玉麟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中的尸体渐渐收敛干净,粥棚前的队伍一天天缩短。但新的问题出现了:部分湘军士兵开始趁火打劫。
最初是偷。偷百姓藏起来的粮食,偷侥幸剩下的衣物,偷人家祖传的首饰。百姓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
后来是抢。成群结队的士兵冲进民宅,翻箱倒柜,能拿的都拿。百姓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
再后来是奸淫。有妇女被拖走的消息传来,玉麟坐不住了。
他派水师执法队全城巡逻,遇违纪者立擒。但水师人手有限,城又太大。往往是执法队赶到,作恶者早已溜走。更棘手的是,多数作恶者是陆师的人,水师无权处置。
一日,玉麟接到禀报:一队陆师士兵在城南抢劫,还杀了两个反抗的百姓。他立即带人赶去,当场抓住三个,都是曾国荃的嫡系。
玉麟二话不说,命人斩首示众。
消息传开,陆师大哗。当天夜里,上百名陆师士兵围住玉麟的下关住所,叫嚷着要“讨个说法”。
玉麟推门而出,站在台阶上。月光下,他青衫长剑,身形清瘦,目光却凛冽如霜。
“你们要什么说法?”
为首的是一名陆师营官,姓周,是曾国荃的心腹。他上前一步,粗声道:“彭大人,弟兄们拼死拼活打了三年,破城了,捞点好处怎么了?你杀的那三个,都是跟九帅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你凭什么杀他们?”
“凭什么?”玉麟一字一顿,“凭王法。凭他们杀人越货,奸淫妇女。凭他们是兵,不是匪。”
周营官冷笑:“王法?我们就是王法!没有我们,这城能破?没有我们,那些长毛能降?现在城破了,弟兄们想乐呵乐呵,你彭阎王倒来管了!”
玉麟盯着他,目光如刀:“你们打长毛,是为朝廷,为百姓。不是为抢劫,为奸淫。若你们以为打了胜仗就可以胡作非为,那就错了。今日你们抢百姓,明日就敢抢官府;今日奸淫妇女,明日就敢杀人放火。这样的兵,与长毛何异?”
周营官语塞,脸涨得通红。
人群中有人喊:“少跟他废话!他彭阎王算老几?一个水师提督,管到我们陆师头上来了!”
群情激愤,有人往前冲。玉麟的亲兵拔刀护住,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飞奔而来。当先一人,正是曾国藩。
曾国藩下马,扫视众人,脸色铁青:“都给我退下!”
众人不敢违抗,纷纷后退。曾国藩走到玉麟面前,沉默片刻,道:“雪琴,受委屈了。”
玉麟摇头:“大人,玉麟不委屈。委屈的是那些被抢被杀的百姓。”
曾国藩长叹一声:“我明白。但雪琴,你也要体谅将士们——他们苦战三年,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城破了,想发泄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大人,”玉麟直视曾国藩,“若纵容此风,我们与长毛何异?将来史书工笔,该如何写我们湘军?”
曾国藩默然。良久,他道:“我会严令整肃军纪。你这边也……稍微缓一缓。有些事,急不得。”
玉麟知道,这已是曾国藩能做的最大让步。他点点头:“玉麟遵命。”
曾国藩离去后,玉麟回到住所,独坐至天明。
有曾国藩出面,局势稍安。但金陵城太大,作乱者仍时有发生。玉麟索性将水师大营完全移入城中,在城南、城北、城东各设分哨,日夜巡逻。
他也开始思考更深的问题:为什么湘军破城后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苦战太久?是因为朝廷赏赐不够?还是因为——这本就是人性?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湘军会成为第二个太平军。到那时,他们打的这十年仗,还有什么意义?
七月的一天,玉麟巡至秦淮河畔。
河水依旧流淌,但两岸已不见画舫歌楼。杂草丛生,荒烟蔓草间,偶尔可见几间破屋。他沿着河岸慢慢走,走到一座破败的亭子前。亭子匾额还在,上写“媚香楼”三字——这里曾是金陵最著名的青楼,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想起十年前在衡州,曾读过一本《板桥杂记》,里面记载金陵旧事、秦淮风月。那时他还年轻,读这些只觉得有趣。如今亲临其境,才知繁华背后的苍凉。
亭中有一块石碑,刻着几行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玉麟看了良久,忽然苦笑。
商女不知亡国恨?亡国的,是谁?是李秀成?是洪秀全?还是这些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
他在河边坐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亲兵寻来,见他对着河水出神,手中握着一方木印,反复摩挲。
“统领,该回了。”
玉麟起身,轻声道:“你知道吗?十年前在衡州,我想象过金陵光复的景象。那时以为会是万民欢腾,盛世重开。没想到……”
他没有说完。月光下,他的侧影清瘦而孤独。
秦淮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千年的繁华,带不走他心中的苍凉。
身后,金陵城在夜色中沉默。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这座六朝古都,经历太多的战火,见过了太多的悲欢。如今,它又一次遍体鳞伤,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重生。
玉麟转身离去,脚步踏在荒草上,沙沙作响。
那方木印,贴着心口,温热如初。
回到下关大营,已经过了子时。杨载福还在等他,神色凝重:“统领,朝廷的封赏旨意到了。您……被封了漕运总督,从一品。”
玉麟愣了一下,摇头:“我不要。”
杨载福急了:“统领!这可是从一品!咱们湘军里,除了曾大人和九帅,就数您了!您不要,让弟兄们怎么想?”
玉麟望着他,目光平静:“载福,你跟我十年,可曾见我要过官?”
杨载福语塞。
“漕运总督,管的是运河,是漕粮。我彭玉麟这辈子只会管水师,不会管漕运。更何况,金陵初定,百姓待赈,水师待整,我这时候走,算什么?”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长江:“载福,你记住:官可以不做,事不能不做。这金陵城,这长江水,比我彭玉麟的官位重要得多。”
杨载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清瘦的人,比任何时候都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