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磨砂玻璃上全是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有人用手指胡乱抹过。我背靠着墙砖坐着,砖是凉的,透过睡衣渗进来,贴着脊梁骨。手里攥着半块香皂,已经凉了,滑腻腻的,皂液从指缝往下滴,在地面洇开一小片白,慢慢变大了。空气里还有她沐浴露的味道,橘子皮那种涩甜,很淡了,但一吸气还是能闻见,卡在鼻子后面,上不去下不来。
昨夜她回来得晚,玄关那声"咔哒"很轻,像怕吵醒谁。换鞋的时候她侧着身,没往客厅看。以前她都会探个头,说一句"回来了",有时候还加一句"累死了"。昨天没有。她直接进了卧室,被子一拉,背对着我。我盯着她的肩胛骨,隔着被子也能看出那道轮廓,很硬,像两块石头支着。
我手伸过去,悬在半空,又缩回来。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有点疼。我想问她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也许是累了,我想。也许是项目上的事。人总有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哈气,镜面蒙了一层白,我用手擦,擦出一小块干净,看见自己的眼睛,眼底下挂着青,眼神躲躲闪闪的。我没敢多看,把那片白又呵满了。
餐桌上还摆着早餐。牛奶放在微波炉里热过,表面结了一层皮,皱皱的,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三明治是我早上做的,牛油果切了片,夹在里面,她以前爱吃。她出来得急,头发滴着水,抓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又放下了。那口咬得很浅,只缺了一小块。她拿起外套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出门。门响了一声,很轻,不是摔的,是那种带上门的声音,"咔哒",跟昨夜玄关那声一样。
我收拾盘子。瓷盘是凉的,指尖碰上去,那凉意一直爬到手腕。盘子上留着她的齿痕,很小,在面包边沿,像被什么小动物啃了一口。我把剩下的三明治装进保鲜盒,透明的,盖子上还有她上次贴的标签,"周三",字迹已经蹭花了。我把它放进冰箱第三层,最显眼的位置。第二天我打开冰箱,它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我拿出来,牛油果已经黑了,面包边长了一圈绿点。我扔进垃圾桶,盒子没舍得扔,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书桌抽屉里有一叠纸,是我打印的聊天记录。最早的那张,她回我消息间隔三分钟,后来是半小时,后来是半天。有几次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个"嗯"。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笔画很少,但占满了整个屏幕。我把这些纸按月份排好,用夹子夹住,放在抽屉最里面。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拉开抽屉,一张张翻。她以前会发语音,说"晚安",声音哑哑的。后来变成文字,"晚安",两个字。再后来,没有了。
我给自己解释:她忙。她累。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是黑的,但我总觉得它会亮。有时候真的亮了,是10086,或者快递。我把那些亮起来的瞬间记下来,像记账一样,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周五,23:17,亮了一次,不是她"。
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她的开衫,灰色的,毛线很细。我摘下来,布料还带点潮,是早上洗的。我攥在手里,毛线摩擦指腹,有点糙。我想起上个月,她说要加班,我在餐厅等到打烊。上上个月,她说头疼,没来。上上上个月,她看我的眼神开始飘,落在我耳朵旁边,不看我。这些细节本来都带刺的,扎在手心里会出血。但我把它们捡起来,一片一片,在脑子里磨圆了,串成一串,告诉自己:她还在这儿呢,只是方式变了。
晚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开衫的衣摆晃了晃。我松开手,它荡了两下,停住。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节发红,是刚才攥太紧了。我忽然明白过来,困住我的不是她走得多远,是我手里这根线,不肯剪。我织了一张网,网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开衫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一件厚羽绒服。然后回到浴室,把那半块香皂扔进了垃圾桶。"咚"的一声,很轻。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冲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麻,发皱,像泡久的木耳。我关上水龙头,房间里突然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响了,嗡的一声,又停了。我站在浴室门口,没开灯,看着客厅里的家具,都是黑的,轮廓模糊,像水底的石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屏幕亮了,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手台上。镜子上还有没干的水汽,我用手擦了一把,这次擦得很干净,露出整张脸。我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镜面,呼出的气又把它呵白了。我退后一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