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0

上册·烬霜无归 第一章 寒粥善影


永安三十年,冬。

连绵了半月的暴雪,终于在这一日彻底封了汴京城。

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鹅毛大的雪片像是不要钱似的,铺天盖地砸下来,不过半日功夫,就把汴京城的青砖路、飞檐斗拱、朱红宫门,全裹进了一片茫茫的白里。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都没了往日的车水马龙,只有零星几个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钻进暖烘烘的屋子里去。

皇城根下的汴京城,从来都是冰火两重天。

内城的朱门大户里,地龙烧得正旺,暖阁里熏着昂贵的银骨炭,暖意融融,案上摆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新鲜瓜果,歌姬舞姬的琵琶声隔着重重院墙飘出来,混着酒香,在风雪里散出几分奢靡的暖意。达官贵人们围坐在暖炉旁,推杯换盏,聊着今年的雪兆丰年,聊着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聊着国师玄清衍又给皇帝进献了什么长生仙方,没人会抬眼看一看,城外的风雪里,正有无数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外城的城门洞下,早已挤满了从周边州县逃过来的难民。

今年秋里,黄河决了堤,周边十几个州县全被淹了,田地冲毁,房屋倒塌,百姓们没了活路,只能拖家带口往汴京城逃,指望着这天子脚下,能有一口活命的饭吃。可汴京城的城门,对他们这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半开半闭,守城的兵卒拿着鞭子,看不顺眼就挥下去,骂骂咧咧地赶人,只肯放少量年轻力壮的汉子进城做苦力,老弱妇孺,只能挤在城门洞、破庙里,靠着挖草根、啃树皮度日,熬着这漫长的寒冬。

离城门三里地,有一座荒废了多年的土地庙。

庙顶的瓦片塌了大半,四面的土墙漏着风,神像早就被推倒了,碎成了几块,落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可哪怕是这样一座破庙,对难民们来说,也已经是能遮风挡雪的天堂了。庙不大,里里外外挤了上百号人,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棉絮,缩在墙角,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一双双眼睛里,全是麻木的绝望。

雪还在下,风从破了的门窗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个裹在母亲怀里的小娃娃,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啼哭,哭声又轻又哑,像小猫崽哼唧似的,没两下就没了力气,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孩子的母亲紧紧抱着他,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乖,不哭,娘在”,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上。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奶水早就干了,怀里的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都别过了脸,眼里没有波澜,只有麻木。这样的场景,他们见得太多了。从逃荒到这里,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前一天还跟你坐在一起烤火的人,第二天一早就硬了身子,被拖到庙后的乱葬岗,用薄雪一埋,连块墓碑都没有。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绝望里,庙外的雪地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车轮碾雪声,还有马蹄踏在雪地里的哒哒声。

庙里的人都警觉地抬起了头,眼里带着惶恐。这些日子,常有城里的纨绔子弟骑着马,带着家奴来这里取乐,拿着鞭子抽人,看他们狼狈逃窜的样子哈哈大笑,他们早就被打怕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挡在了老弱妇孺前面,手里攥着捡来的木棍,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车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掀开了。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月白色的棉裙裙摆,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青色的腊梅,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苏绣锦缎,在这满是破烂棉絮的破庙里,显得格格不入。随即,一个穿着月白色厚棉裙、外罩一件石青色素面披风的姑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站在齐脚踝的雪地里,却没有半分瑟缩。一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粉,皮肤白得像这漫天的雪,却又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透着温润的柔光。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一个简单的双环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首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温润干净的书卷气,像极了书里走出来的江南闺秀,和这破败肮脏的破庙,和这漫天的风雪,格格不入。

跟着她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丫鬟,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食盒,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身材高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姑娘站在雪地里,看着破庙里挤着的难民,看着那些麻木的、惶恐的、带着敌意的眼睛,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清软温柔,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落在这冰冷的风雪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各位乡亲,别害怕,我不是来闹事的,带了些热粥和棉衣,给大家分一分,挡挡寒。”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庙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日子,他们见多了城里人的白眼和打骂,见多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冷漠和嫌弃,从来没有人,会带着热粥和棉衣,来这破庙里,看他们这些贱如草芥的难民。

还是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颤巍巍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姑……姑娘,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热粥?”

“是真的。”姑娘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丫鬟示意了一下,“青竹,把食盒打开,把粥盛出来,先给老人和孩子分。”

“是,小姐。”叫青竹的丫鬟立刻应了,把食盒放在庙门口唯一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米香混着红糖和姜丝的暖意,瞬间从食盒里飘了出来,驱散了破庙里的霉味和寒气。食盒里是两个大大的保温桶,里面装着熬得稠稠的粳米粥,加了红糖和姜丝,熬得软烂,在这冰天雪地里,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胃里发烫,口水直流。旁边的另一个食盒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几十件厚厚的棉衣,都是新做的,棉絮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就暖和。

青竹拿着碗,一勺一勺地盛着粥,先递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手里。

妇人的手抖得厉害,接过那碗热粥,滚烫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手里,暖得她指尖都发麻。她先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喂了他一小口温热的粥,孩子原本微弱的哭声停了,小嘴下意识地抿着,咽了下去,眼睛微微睁了睁,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哼唧。

妇人看着孩子的样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噗通一声,抱着孩子跪在了雪地里,对着姑娘重重磕了一个头:“姑娘!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您就是活菩萨啊!”

“快别这样。”姑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天寒地冻的,快起来,孩子还等着喝粥呢,别冻着了。”

她的手很暖,扶着妇人胳膊的时候,力道温柔又坚定,没有半分嫌弃妇人身上的脏污和异味。妇人看着她干净温柔的眼睛,哭得更厉害了,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姑娘,谢谢活菩萨”。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其他的难民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排着队,等着领粥和棉衣。青竹忙得脚不沾地,姑娘也上前帮忙,拿着棉衣,递给那些冻得浑身发抖的老人和孩子,帮年纪大的老奶奶把棉衣披上,细心地帮她系好带子,又蹲下来,帮一个冻得脚都烂了的小男孩,把棉鞋穿上,动作温柔,眉眼间全是认真。

她叫苏清婉,是当朝翰林学士苏文渊的嫡长女。

苏文渊是当今朝堂上出了名的清流名臣,一手好字写得冠绝汴京,文章更是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民间名声极好,连皇帝都对他十分敬重。人人都说,苏学士养了个好女儿,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和他一样,是个心善的人。

只有苏清婉自己知道,她做这些事,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好名声。

她今年十五岁,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在汴京城长大。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病逝了,父亲一直没有续弦,对她更是视若珍宝,从小到大,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诗词歌赋,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从未让她见过世间的肮脏与疾苦。

她第一次知道城外有这么多难民,是三年前的秋天。

那年也是黄河决堤,无数难民涌到汴京城外,她跟着父亲去城外的庄子上,路过城门洞,看到了那些挤在风雪里,饿得面黄肌瘦的人,看到了路边冻硬的尸体,看到了抱着孩子哭的母亲,那一幕,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她生在朱门大户,从小到大,从未缺过一口吃的,一件穿的,她读的书里写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写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可她亲眼看到的,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偷偷攒着自己的月钱,还有逢年过节长辈们给的赏赐,换成粮食、棉衣、药材,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带着青竹,出城来这破庙里,分给这些难民。

父亲管她管得严,不许她随意出府,更不许她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怕她出事。她只能每次都找借口,说去城外的庄子上散心,偷偷绕路来这里,每次都提心吊胆,怕被父亲发现,怕被府里的人知道,可每次看到这些难民喝上热粥,穿上棉衣,眼里重新有了光的时候,她又觉得,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值了。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可破庙里,却渐渐有了暖意。

一碗碗热粥下了肚,一件件棉衣裹在了身上,难民们脸上的麻木和绝望,渐渐褪去了些,眼里有了活气,看着苏清婉的眼神里,全是感激。他们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只能一遍遍地说着谢谢,对着她鞠躬,把自己藏了好久的、舍不得吃的野果子,硬塞到她手里,哪怕那果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是他们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

苏清婉没有拒绝,笑着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袋里。

她蹲在地上,帮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把冻得打结的头发梳顺,用自己的发带,给她扎了两个小小的辫子。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声说:“姐姐,你真好。你不怕冷吗?”

苏清婉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姐姐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冷。

从小到大,她就比别人耐冻得多。冬天里,别的闺阁小姐都裹着厚厚的狐裘,屋里烧着地龙,还喊着冷,她只穿一件薄棉裙,在雪地里站半个时辰,手脚也依旧是暖的,从来不会生冻疮。府里的老大夫来看过,说她是天生的纯阴体质,体性偏寒,反而不惧外界的严寒,是百年难遇的体质,不是坏事。

父亲知道了,也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却从来没多说过什么。

苏清婉自己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天生体质特殊,却不知道,这一句“百年难遇的纯阴体质”,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她给小姑娘扎好辫子,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笑着说:“快吃吧,甜的。”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接过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了旁边更小的弟弟嘴边,姐弟俩分着吃了起来,笑得一脸满足。

苏清婉看着他们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软软的。

可她没注意到,青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小声劝道:“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出来快两个时辰了,再不回去,老爷该发现了。要是被老爷知道您又来这里,又要罚您抄书了。”

苏清婉闻言,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确实出来太久了。她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围过来的难民们,温声说:“各位乡亲,我今日带的东西不多,只能先帮大家到这里了。过几日,我再带些粮食和药材过来,大家再坚持坚持,天总会暖起来的。”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大恩大德!”

难民们纷纷对着她鞠躬道谢,声音此起彼伏,在破庙里回荡着。

苏清婉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笑了笑,转身带着青竹,上了马车。车夫挥了挥鞭子,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驶离了破庙。

马车里,苏清婉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破庙,看着那些站在庙门口,对着马车挥手的难民,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她能做的,太少了。

她带来的这点粮食和棉衣,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救不了所有的人。今年的雪太大了,逃荒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官府开的粥棚,一天只舍一顿粥,里面全是水,几粒米都数得清,根本填不饱肚子。她偷偷去看过,那些粥棚的管事,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偷偷卖了换钱,根本没几两粮,是真的用到了难民身上。

她跟父亲提过一次,说城外的难民太苦了,官府的赈灾粮根本不够,能不能跟朝廷进言,多拨些粮食,严查贪腐。

可父亲当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说:“婉婉,你是个闺阁女子,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该管的。你只需要好好读书,好好学女红,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这些事,为父自有分寸。”

那是父亲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和疏离。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跟父亲提过难民的事了。

她不懂,父亲是人人称颂的清流名臣,是连皇帝都敬重的饱学之士,为什么会对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么冷漠。她也不懂,父亲书房里的书,写的全是家国天下,黎民百姓,可他自己,却从来不肯多看城外的难民一眼。

还有后院那间常年上锁的禁地。

苏府的后院最深处,有一间单独的院子,院墙修得极高,大门常年用三把大锁锁着,钥匙只有父亲一个人有,府里所有人,都不许靠近那间院子半步,违者直接发卖。

她从小就被告知,那间院子里,放着苏家先祖的古籍和牌位,怕虫蛀,怕惊扰,所以不许人靠近。她一直信了,直到半年前,她夜里起夜,路过后院,看到父亲带着几个蒙着脸的人,抬着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进了那间院子,箱子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孩童的闷哭声。

她当时吓得浑身发冷,躲在假山后面,不敢出声。等父亲走了之后,她壮着胆子,凑到那间院子的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只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说不清的草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风从院子里吹出来,冷得刺骨。

第二天,她试探着问父亲,那间院子里到底放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血腥味。

父亲当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第一次对她发了火,厉声呵斥她不懂规矩,不许她再靠近后院半步,还罚她抄了一百遍《女诫》。

那是父亲第一次对她发火,也是第一次,她对这个从小敬爱的父亲,生出了一丝陌生和疑惑。

她总觉得,父亲好像有很多事,瞒着她。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藏在那间常年上锁的院子里,藏在父亲温和儒雅的面具之下。

可她不敢再问,也不敢再查。她只能把这些疑惑,压在心底,依旧做着父亲眼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嫡女,依旧偷偷出城,给难民们送粥送棉衣,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马车缓缓驶进了汴京城的城门,守城的兵卒看到马车的徽记,知道是苏学士府的车,不敢阻拦,立刻放行了。马车一路往里走,穿过热闹的朱雀大街,拐进了东边的文官坊,最终停在了苏府的朱红大门前。

苏清婉整理了一下裙摆,把袖袋里那几个难民送的野果子,小心翼翼地藏好,带着青竹,悄悄从侧门进了府,一路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院子“婉居”走,生怕被人撞见,告诉父亲。

还好,一路顺利,没遇到什么人。

进了婉居,青竹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小姐,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刚才在二门,差点碰到管家。”

苏清婉也松了口气,笑着说:“好了,没事了,快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别让人发现了。”

“是,小姐。”青竹应着,拎着空食盒下去了。

苏清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腊梅开了,冷香顺着风飘进来,清冽好闻。她从袖袋里,把那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野果子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看着那几个小小的果子,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马车驶离破庙的那一刻,破庙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离去的马车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披风,披风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极北的寒冰,带着化不开的戾气和杀意,可刚才,在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给小姑娘扎辫子的月白身影时,那寒冰一样的眼神里,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叫谢无烬。

三年前,他还是大靖王朝最年轻的禁军副统领,出身将门,十七岁随军出征,北境一战,以三千骑兵破匈奴一万大军,一战成名,被皇帝亲封为昭武将军,前途无量。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通敌叛国案,把他从云端,狠狠拽进了地狱。

三年前的秋天,北境再次开战,他亲手绘制的边防布防图,突然落到了匈奴手里,导致边军全线溃败,三千同生共死的兄弟,惨死在沙场,无一生还。紧接着,朝堂上就搜出了他和匈奴私通的书信,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下旨将谢家满门抄斩,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七十岁的老祖母,下到刚出生的幼弟,无一幸免。刑场上,血流成河,染红了半边天。

只有他,在旧部的拼死掩护下,逃了出来,成了朝廷通缉的头号要犯,从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国贼。

这三年来,他隐姓埋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一边躲避朝廷的追杀,一边拼命追查当年的真相。他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那封通敌的书信是伪造的,布防图是被人偷换的,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局,一个针对谢家,针对北境边军的局。

他查了整整三年,顺着蛛丝马迹,一点点往上摸,终于,把线索,锁定在了当朝翰林学士,苏文渊的身上。

当年伪造的书信,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他自己都差点分不出来,全天下,能把他的笔迹模仿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以书法冠绝汴京的苏文渊。当年负责押送边防布防图的官员,是苏文渊的门生,在布防图泄露的第二天,就“意外”落水身亡,死无对证。甚至当年在朝堂上,第一个跳出来,拿着证据弹劾他,声嘶力竭要求皇帝将谢家满门抄斩的,也是苏文渊。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看起来温润儒雅、与世无争的翰林学士。

这个人人称颂的清流名臣,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这一次来汴京城,就是为了查清苏文渊背后的势力,拿到他陷害谢家、通敌卖国的铁证,然后,血债血偿。

他要让苏文渊,还有所有参与陷害谢家的人,付出血的代价,给谢家一百三十七口冤死的亡魂,给那三千惨死沙场的兄弟,一个交代。

三天前,他就潜入了汴京城,摸清了苏府的布局,苏文渊的出行规律,还有苏府上下所有人的底细。他知道苏文渊有个嫡长女,叫苏清婉,今年十五岁,是苏府唯一的小姐。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苏府上下,所有和苏文渊有关的人,都该死。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三年来,为了追查真相,他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手上沾满了鲜血,早就不在乎多杀一个苏家小姐。

可今天,他跟着苏文渊的踪迹,来到这城外的破庙,却撞见了这一幕。

他躲在老槐树上,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看着这个苏家的嫡小姐,穿着干净的锦裙,蹲在肮脏的破庙里,给难民们分粥,给孩子扎辫子,给老人披棉衣,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真诚的温柔和心疼。看着她把自己的暖手炉,给了那个快冻死的婴儿,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手脚却依旧暖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着她面对难民的跪拜,慌忙扶起,眼里满是着急,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得意。

他还查到,这三年来,她一直偷偷给城外的难民送粮食、棉衣、药材,从未间断过。为了换更多的粮食,她甚至偷偷当了自己生母留下的金钗和首饰,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谢无烬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这柄剑,名唤焚夜。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父亲送给他的,跟着他出生入死,饮过无数恶人的血。剑刃锋利无比,可这一刻,他却握不稳了。

他杀了一辈子恶人,只杀恶人,不害无辜。这是他从军以来,一直坚守的底线。哪怕谢家满门被斩,哪怕他成了叛国贼,哪怕他活在地狱里,这条底线,他也从未破过。

苏文渊罪该万死,可这个叫苏清婉的姑娘,对她父亲的恶行,一无所知。她干净、纯粹、心善,像这污浊世间里,唯一的一束光,和她那个恶魔一样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人。

她是无辜的。

谢无烬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杀意和动摇。

他原本定好的,中元节之夜,血洗苏府,鸡犬不留。

现在,他改主意了。

苏府上下,所有参与苏文渊恶行的人,所有知情不报的人,所有助纣为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唯独这个苏清婉,他要留她一命。

他会把她带离苏府,带离这个肮脏的漩涡,给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护她周全。算是……给这世间,留下这唯一的一束光。

谢无烬睁开眼,那双寒冰一样的眸子里,重新恢复了冷硬的杀意,只是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最后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身形一动,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老槐树上滑了下来,瞬间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破庙的墙角,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风雪里。

他们是国师府的人,是奉了国师玄清衍的命令,一直盯着苏清婉的。

更准确地说,是奉了国师背后那位主人的命令。

那位主人,找了整整二十年,才找到这么一个完美契合的纯阴体质,是他炼制本命子母蛊,完成长生仪式的最佳宿主。

三年前,他们就已经盯上了苏清婉,只是时机未到,一直没有动手。

如今,时机快到了。

其中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对着另一个说:“主子要的人,确认了,就是她。纯阴之体,百年难遇,完美得很。”

另一个点了点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苏文渊那边,也该催一催了,主子的丹,快成了。这姑娘,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两人说完,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了风雪里。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汴京城的所有肮脏、阴谋、杀意,全都掩盖在了茫茫的白雪之下。

婉居里,苏清婉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腊梅,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诗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血雨腥风,已经在悄然酝酿。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写进了一场长达三十年的阴谋里。

她也不知道,在茫茫的风雪里,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已经把她,划进了自己要守护的范围里。

永安三十年的这个冬天,暴雪封城,寒风吹彻。

一场关于仇恨、阴谋、守护与爱的故事,从这座破庙里,从这一碗热粥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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