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巷子口的风又起了,卷着梧桐叶在店门前打着旋儿。我倚在门框上,看着那几片叶子忽高忽低地飘,心里忽然泛起些陈年的尘。
第一个离开的小伙子,走时还是夏天。他站在酒店门口,汗水从鬓角滑下来,砸在那张写满评语的纸上。我不曾见过那张纸,却从别人的转述里,拼凑出它的模样——冷硬的表格里,每个字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人品有问题”,这四个字尤其扎眼。我试图将这个评语与记忆中的他对上号:他爱开玩笑,玩笑有时开过了头,像小孩子伸手去够大人桌上的糖,够不着,便索性把糖罐推倒。可他干活时,脊背弯成一把弓,汗珠顺着鼻尖滴在菜叶上,亮晶晶的。
后来,另一个小伙子也走了。他走得更决绝,像一把刀劈开水面,水纹还未散尽,人已不见。再听说时,他已在连锁的另一个店门口碰了壁。“喜欢报警”“无法沟通”,这些词像冬天的霜,一夜之间就爬满了整面玻璃。我想象他站在那家店门口的样子——年轻的脸微微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大概还带着那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可那扇门没有为他打开。
这两件事,像两枚石子,投进了同一条河。涟漪荡开,触碰到不同的岸,便有了不同的形状。
我们常说“因果”,可这世间的因果,何尝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我眼里,他是那个会偷偷帮我搬重物、会在雨天把伞让给同事的少年。可在另一个店的厨师长眼里,他或许只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冰冷的评判。那纸上的字,像戏台上的一道幕布,幕布落下,他便再没了登台的机会。
我想起一句旧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坐标里,被切割成不同的模样。我们把各自看到的碎片拼凑起来,便以为看见了全貌,可那全貌之下,还藏着多少未曾言说的晨昏与细节呢?
可终究,有些代价是要付的。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那些自以为锋利的反抗,像回旋镖,飞出去的时候虎虎生风,回来时却精准地击中了自己。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一堵墙,却不知那墙后面连着的,是整座迷宫。年轻时总以为言语是刀,可以砍开一条路,殊不知有些话一出口,便成了钉在木板上的钉子,即便拔出来,洞还在。
夜渐渐深了。店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着空了的座位。我忽然想,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暗墙,墙上刻着别人看不见的字。我们站在自己的墙前,揣度着别人的字,又用自己的笔,在别人的墙上落墨。到头来,那些墨迹晕开,成了谁也认不清的图案。
那些离开的少年啊,愿你们在别处,能遇见一面不那么冰冷的墙。也愿有一天,你们回头看时,能看见当年那个冲动的自己,站在时光的暗处,正缓缓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那块曾被自己撞过的、无言的墙。
风又起了,卷着梧桐叶,飘向看不见的远方。我转身走回店里,心想:这世间的路,原就是各走各的,各有各的泥泞,各有各的月光。只是青春这场雨,下得太急,打湿了谁的衣裳,又淋透了谁的心事,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