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决意前行
城邦沉在混乱与杀戮之中。几座神庙已经起火,火舌沿着檐角吞噬木梁,浓烟在低云下聚成一层黑幕。风把焦糊的尸臭和刺鼻的血腥味送上高坛,又把坛上的魂哭吹向全城。无论人们站在信仰哪一边,今夜都已被同一场死亡困住。
婉如立于祭坛之巅,俯瞰这幅彻底失控的景象。她的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眼中已不见先前的慌乱,只剩被强行冻结的冷漠。曾经受万人跪拜的圣坛,如今成了死亡与恐惧的中心。白布铺满石阶,密密麻麻的尸骸在布下排开,鲜红编号从近处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像一列无法销毁的罪证。
她缓缓举起兵符。仍留在坛上的侍卫齐齐跪伏,却没有人像从前那样高声应诺。刚才那道格杀令已经让他们明白,自己既是执行者,也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视作背叛的人。
“告诉所有人,计划必须继续。”婉如的声音没有起伏,“各处阵眼依次重开,死者魂魄尽数归阵。今晚,只许前进,不许后退。”
一名阵卫壮着胆子问:“若阵眼继续崩裂,避开落石也算后退么?”
婉如看向他:“那叫调整阵位。”
阵卫点头,把军令记成:不许后退,必要时可以向后调整。众人终于有了保命的字眼,却仍没有真正离开的权利。
一个年轻侍卫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他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眼里满是惶恐与挣扎:“殿下……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城邦已经变成人间炼狱。再开阵眼,还会死更多人。这真的值得吗?”
婉如的目光瞬间冷下来,像一把刀抵住他的喉咙:“值得?你认为现在再问这些,还有意义吗?阵已经开了,人已经死了,宗盟也已经兵临城下。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
年轻侍卫被她看得浑身一震。他似乎还想说,所谓没有回头路,只是她不肯回头,却终究没有勇气开口,只能低下头退回队列。
婉如沿着石阶缓步而下。每一级台阶旁都盖着白布,有些布角被风掀起,露出死者僵硬的手。她从这些尸体之间经过,脚步没有停顿。身后的侍卫面色惨白,紧握兵刃,战战兢兢尾随。长阶仿佛没有尽头,像一条由人间直通冥府的路,而她正在逆着亡魂离去的方向,向更深的罪业走去。
祭坛下方,几名手持火把的信众正被守卫驱赶。他们原本只是想找回亲人的尸身,看见婉如下来,愤怒终于压过恐惧。
“婉如,你就是个魔鬼!”一人隔着刀阵嘶声喊道,“你根本不配再做我们敬仰的殿下!”
“住口!”婉如猛然厉喝。那声音带着灵力震荡,压得火苗一齐伏低,也使几名百姓短暂失声,“你们当初不是自愿跟随我的吗?灵契是你们自己签的,誓也是你们自己立的。如今想要反悔,已经迟了!”
她明知眼前这些人未必都签过灵契,也明知自愿跟随从来不等于自愿被杀,却仍把所有人归入同一份旧誓。兵符随之举起,她的命令比夜风更冷:“所有反抗我的人,格杀勿论!”
侍卫们迟疑了一瞬,终究齐声应命。长刀出鞘,迅速冲入人群。火把坠地,刀光在烟雾里接连闪过,鲜血溅上白布。惨叫与哀嚎很快低了下去,婉如站在石阶中央,冷冷看着,没有制止,也没有移开目光。她要亲眼证明,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人的哭声动摇。
杀戮尚未结束,又有一名探报侍卫从城墙方向疾奔而来,跪地道:“殿下,宗盟的人已经在城外集结。城门内也有人准备接应,他们很快便会攻进来。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婉如道:“我早已料到宗盟会趁机作乱。既然他们想撕破脸,那便奉陪到底。今晚所聚的万魂,正好让他们先尝一尝。”
“可是……”侍卫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祭坛下仍未清点完的尸体,想问兵将究竟能否成形,却被婉如冷漠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婉如抬头望向城外:“记住,我们已经无路可退。所有人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跟我把这场祭典进行到底。”
侍卫们心中震动。他们未必相信永生,却都相信婉如手中的兵符和身后的刀。短暂的沉默后,众人还是跪了下去:“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婉如冷冷点头,转身重新登上祭坛。她越过一具具白布覆盖的尸体,走到最高处的主阵眼前,将兵符按入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凹槽。幽光从符面向外蔓延,与遍布全城的血阵重新接合。
她缓缓伸出手。顷刻间,一道道血色光柱从祭坛四周升起,贯穿烟雾,直冲阴云。被困在阵中的魂魄像突然听见召令,沿着血光奔涌而上。那不是亿万真正有数可计的亡魂,而是万魂哭号在阵法中层层回荡,听来仿佛亿万之众同时撞开冥府之门。
“既然你们已将我视作恶魔,”婉如望着城中仓皇奔逃的人群,嘴角扬起残酷的笑,“那我就做真正的恶魔给你们看看!”
脚下层层尸骸与血海映入眼底,她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自己亲手掐灭。恐惧没有消失,只是被成神的欲望和不肯认错的决意压在更深处。
轰隆!
主阵眼承受不住骤然汇入的万魂之力,祭坛内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数道石缝同时炸开,香案、石雕与木制高台在血光中崩裂燃烧。浓重阴云被一道血红光柱轰然贯穿,整座城池都被染成暗红,像末日提前降临人间。
城内百姓惊恐地仰头。那道贯天血光把每一张脸照得扭曲失色,绝望的呼喊从不同街坊同时响起:
“恶魔!她真的是恶魔!”
“我们完了……所有人都要死了……”
婉如站在不断崩裂的高坛上,长发在血色风暴中狂乱飞舞。她没有躲避坠落的石块,脸上反而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兴奋。
“踏过万人的尸骨,我终将登临真正的仙途。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将一路前行!”
她的恐惧没有消失,只是被成神的欲望和不肯认错的决意压了下去。主阵反噬震毁祭坛的同时,万魂第一次凝成可被驱使的兵势。
她站在轰鸣里,没有收回按在兵符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