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彬燕
清晨湿地公园尚未被喧嚣的噪音打破,我的车已泊在树影织就的车场。树冠筛下的光斑在引擎盖上跳跃。仰头饮尽杯中茶水,慢悠悠推开车门,开始准备用双脚计测这八千步的晨光。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把车泊进车位。先到的短发女人掀开后备箱翻找着什么,后到的浓妆高个儿利索地拢了拢垂落的发丝,两人相视一笑。她们并肩往公园大门方向走时,高个儿忽然转身按了下车钥匙,车前闪过一道黄光又暗下去,像暗夜里转瞬即逝的萤火虫。
有人慢跑,有人闲步。中风中年男人右手紧攥拐杖,颤抖的左手蜷在胸前。他走到一棵粗壮的柳树下,仰头望着树梢,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拐杖头在青砖路上拖出断续的划痕。
桃树底下响起了修剪声,枝头还挂着几朵没谢的桃花,园丁已经在修整枝条,碎花瓣如雪似的飘到路边,也有路人把修剪下来缀满桃花的枝条拿走,仿佛将春天带回了家。
总想叫上那几个爱睡懒觉的朋友一起来,她们还在睡。其实看风景这事哪有什么早晚,有人赶早看沾露的桃花,有人午后躺在草坪晒太阳。就像现在正值八点,我听着剪枝的咔嚓声数花瓣,她们在梦里咂摸着早餐,各人有各人的好时光。又有种生活的美好无处分享的寂寥,转而却特享受这独自的宁静。
新叶舒展着绿意,阳光在叶脉间流淌枝头攒动的嫩芽,云朵掠过湖面,四五月北京的天儿最是透亮,海棠花一嘟噜一嘟噜往下掉。我常蹲在路边歪脖子老柳树下,这些年心里空落落的时候,总爱看花开花谢去封装日子的厚实,驻足处绿潮漫过脚背,一呼一吸间都是草木拔节的声音。
二月兰在杨树林里盛如紫海,柳条斜斜探向水面。芦苇在浅滩上摇曳出渐变色,一只野鸭将脖颈弯成问号,埋首梳理被阳光晒暖的翎羽。
湖面漂浮的狐尾藻如块绿绒毯,防水服男子涉水而行,躬身挥动镰刀割开浓密的水草。
远处两艘明黄色作业船正开动机械臂,滤网筛起纠缠的草根。经过循环打捞,湖水终于褪去绿膜,重现碧波如镜的容颜。
经过春雨的浸润,四周都透出鲜亮的光泽。晨光从新叶间漏下来,空气里浮着青草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温度湿度都刚刚好,喜鹊三三两两停在枝头,扑棱翅膀随心飞跃,从树枝窜到地面闲庭信步,走起路来像在跳格子。
数着青砖红砖铺设的路,红色桃花扑簌簌落满肩头,光缕像纱布裹住伤口,仰面才惊觉春已深。
春末的北京街头总能看到季节交替的痕迹。公园停放的电动车前挂着厚实的挡风罩,深色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绒毛。穿羽绒服的人和穿短袖的行人擦肩而过,仿佛两个季节在此刻重叠。我的膝盖上套着加绒护膝,自从多年前查出积液,这种带透气孔又能保暖的护具就成了日常必备,既不会闷汗,又能让关节在时冷时热的两季交替下不至于疼痛。
戴鸭舌帽的大爷眯着眼睛,萨克斯管在阳光下泛着铜光。音响里淌出的旋律像桃花飘落水面,时而低回如絮语,时而欢快如鸟鸣。路过时我都要慢下脚步,任那悠扬的音符追随耳际,漫过整个公园。
湖泽边的菖蒲已抽出嫩黄的穗子,随风轻摇。桃花跟海棠的红粉交错间,沿着石阶漫成一片花海。时尚的阿姨们举着自拍杆找角度,各色丝巾在镜头前飘拂,踮脚转个圈,衣袂翻飞时惊起三两蝴蝶,他们笑闹着定格画面。
睡莲静卧于荷叶垫的天然床榻,菹草缠绕水中轻轻托起翠绿的圆盘。
漫步彩色步道,红宝石般的塑胶跑道蜿蜒向前,忽而舒展成开阔的大道,忽而蜷起身子化作林间小径。树影婆娑间,各色步道时而平行如琴弦,时而交错成彩虹。
最爱那条藏在林荫里的蓝色小路,沥青被染成天空的颜色,当转过一个弯,总能在树冠编织的光帘后遇见新的风景,或是缀满野花的缓坡、开满蒲公英的圆球,或是与主路重逢的惊喜岔口。
北京的雨水比较吝啬,只在五月才肯抖落个半天。
我总爱撑一柄朱砂色的伞,在空濛雨幕里独行,伞面和跃动的雨滴联合形成鼓点。雨点涟漪在湖面绣出千万朵银花,往日晨练的人都未见,整座园林成了我独享的秘境。
芍药在风中摇曳着湿漉漉的裙裾,这偏爱始于多年前远方的密林,绯色花海漫过山脊,一匹棕色烈马闯入林间。我踉跄后退时,发梢正被山风揉成蓬松的羊毛,绣鞋碾碎的芍药汁液染红裙角,恍若跌入绯色深渊的刹那,花枝已攀上脚踝。多年后的北京又遇见了芍药,花瓣在斜雨里簌簌颤动,我独行于碎雨里,被岁月蛀空脚印,地平线上我每踩一步下去都拓印着无人认领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