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梅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再加一句什么,又怕显得太急切。删删改改,最后还是一个字没发。
窗外夜色渐浓,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江景。这套三百平的复式公寓,是王建国三年前买给她的。当时他说:“女儿不能没有个好环境长大。”可如今,女儿妞妞都快五岁了,他来看她们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茶几上摊着本相册,李梅翻开,手指轻抚过一张照片。那是她抱着妞妞,王建国站在旁边,有些僵硬,但至少是笑着的。四年前,她三十八,他六十二。她说想有个孩子,他说可以,但不能结婚,他有家。
“没关系。”当时的李梅轻声说,心里却想:等有了孩子,总会不一样的。
手机突然震动,李梅心跳加速,抓起来一看,是物业通知缴费。她颓然倒在沙发上。
闺蜜林小雨发来微信:“还在等回复?”
李梅咬着嘴唇打字:“你说他是不是看到故意不回?”
“你呀,就是太把他当回事了。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无爱即无敌!”
林小雨总是这么说。她比李梅小两岁,经历却截然不同。她也跟了个有钱老头,生了个儿子,过得那叫一个潇洒自在。
李梅放下手机,走到女儿房间。妞妞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这一千万够吗?够妞妞长大、读书、嫁人吗?她突然不确定了。
02
城市的另一端,林小雨刚把儿子哄睡。她伸了个懒腰,走进衣帽间,开始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镜中的女人保养得宜,四十一岁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她对自己笑了笑,这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很从容。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老板的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到,一起吃晚饭。”
“好的,刘总。需要准备什么特别食材吗?”她回复。
“不用,简单点。”
“收到。”
对话结束。林小雨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衣服。刘老板六十五岁,单身富豪,传统观念强,一定要有个儿子继承家业。林小雨三十九岁那年认识他,坦白了自己对男人没什么兴趣的事实,也坦言想要个孩子,需要经济支持。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儿子出生后,刘老板给了一百万现金,又配了这套带院子的别墅、司机、保姆、厨师。他一个月来一两次,看看儿子,偶尔吃顿饭。林小雨从不主动联系他,他来时热情周到,他不来时过自己的生活。
“你说这样好吗?”有一次母亲来看她,忧心忡忡地问。
“有什么不好?”林小雨削着苹果,“我有儿子,有安稳生活,不用应付男人感情上的那堆破事。他是孩子的父亲,会负责到底,这就够了。”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林小雨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没有爱情的人生不完整。可她早就不信这个了。二十二岁那年她跟家里说自己喜欢女人,被赶出家门;二十五岁和初恋女友同居,对方劈腿还卷走了所有积蓄;三十岁遇到以为能共度一生的伴侣,结果对方迫于家庭压力结婚了。
爱情?林小雨笑了笑,那玩意儿太贵了,要不起。
03
李梅终于没忍住,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响了七声,接了。
“喂?”声音冷淡。
“建国,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妞妞这周末有舞蹈表演,她想让你来看...”
“这周末不行,有事。”打断得干脆利落。
“那下周末呢?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妞妞总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梅,我们当初说好的,不要有太多期待。”
“我...”李梅感到喉咙发紧,“我只是想让妞妞有正常的父爱。”
“钱不够了?我上个月不是刚打了五十万?”
“不是钱的问题!”李梅声音提高了,“是感情!是陪伴!妞妞需要爸爸,我也...”
“李梅,”王建国的声音更冷了,“不要得寸进尺。该给的我都给了,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搬出公寓,我按协议一次性付清抚养费。”
电话挂了。
李梅呆坐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王建国。那时她还是他公司的市场部副经理,聪明能干,他对她格外照顾。一次出差,酒醉后发生了关系。他说妻子是家族联姻,没有感情,但离婚代价太大。
她信了。一次又一次,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八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怀孕时,他说打掉,她坚持要生。他妥协了,条件是只能做“背后的女人”。
“我会对你们负责的。”他说。
负责,原来就是给钱,偶尔露面,像视察工作。
手机又响了,是林小雨:“出来喝一杯?我刚把刘老板送走。”
04
清吧里灯光昏暗,两个女人坐在角落。
“他又不接电话?”林小雨抿了口酒。
李梅红着眼睛,“他说我‘得寸进尺’。”
林小雨摇摇头,“你呀,就是太认真了。跟这些大佬玩感情游戏,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
“可我们在一起十三年了!妞妞都五岁了!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有啊,怎么没有?”林小雨淡淡地说,“就像我对刘老板也有感情——他是孩子的父亲,是我的金主。但这种感情,和你要的那种,不一样。”
李梅低头转动酒杯,“我就是想要一点真心,很难吗?”
“难。”林小雨直截了当,“真心在他们那里是最贵的东西,比钱贵多了。你要钱,他们给得起;你要独一无二的关注,要亲密无间的爱情,那是要他们的命。”
“那你怎么做到的?这么...平静。”
林小雨笑了,“因为我不爱他啊。不仅不爱,说实话,我有点看不上这老头。但他有钱,能给我和孩子提供最好的生活,这就够了。他一个月来一两次,我像接待VIP客户一样招待他,周到体面。他不来,我过我的日子,培养兴趣,教育儿子,偶尔约会我真正喜欢的人。”
“你约会?”李梅惊讶。
“小声点。”林小雨眨眨眼,“当然,很谨慎。刘老板不知道,也不关心,只要我不闹出丑闻影响他。我们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李梅沉默了。她和林小雨,像镜子的两面。同样的年龄,同样跟了有钱老男人生了孩子,却活在两个世界。
“你知道吗,”林小雨继续说,“上次刘老板来,夸我‘懂事’,说他朋友养的外室整天闹,烦得要死。他说在我这里最放松。你看,男人要的就是这个——不麻烦,不纠缠,不要死要活的爱情。”
“可这样的人生,不觉得...空洞吗?”
“空洞?”林小雨想了想,“我前三十年追求爱情,那才叫空洞。一次次掏心掏肺,一次次被伤得体无完肤。现在我有儿子,有安稳的生活,有自由的时间。爱情?那玩意儿太虚无了,抓不住,握不牢。还不如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得可靠。”
李梅看着闺蜜,突然觉得陌生。多年前她们刚认识时,林小雨也是个为爱痴狂的姑娘,会在深夜打电话哭着说失恋,会为女友的一束花开心一整天。
“你变了。”李梅轻声说。
“我们都变了。”林小雨喝完最后一口酒,“只是你变得痛苦,我变得平静。无爱即无敌,梅梅,这话是真的。”
05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梅试着改变。
王建国发信息说要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兴奋地准备一整天,而是像林小雨说的,“像接待VIP客户”。他来时,她礼貌周到;他走时,她不挽留。他夸妞妞钢琴弹得好,她微笑说谢谢。
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期盼着他能多留一会儿,能抱抱她,能说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没有。他总是来去匆匆,像完成一项任务。
终于有一天,妞妞发烧了,高烧不退。李梅吓坏了,打电话给王建国。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接了,背景音是觥筹交错。
“建国,妞妞发高烧,40度,我好怕...”
“送医院啊!打给我有什么用?”
“你能来吗?我真的很害怕...”
“我在谈重要项目,走不开。钱不够?我让秘书打给你。”
电话又挂了。李梅抱着滚烫的女儿,站在空荡荡的豪华公寓里,突然觉得彻骨寒冷。
她叫了车,送女儿去医院。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排队,缴费,等化验结果。凌晨三点,妞妞终于退了烧,沉沉睡去。李梅坐在病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做了一个决定。
06
“你要搬走?”林小雨难以置信,“这套公寓值两千万!”
“我知道。”李梅平静地说,“但住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妞妞越来越大,她会问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在家,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结婚。我该怎么回答?”
林小雨沉默了。
“你记得我们刚认识时,我说过什么吗?”李梅看着窗外,“我说我要的爱情,是相互尊重,是平等相处,是朝夕相伴。和王建国在一起,我骗自己说,只要我够好,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会给我这些。十三年了,我等来的只有更多的钱,和更少的他。”
“可是梅梅,现实点。你四十多了,带着孩子,没有工作经历...”
“我有手有脚,有大学文凭,还有一千万。”李梅转身看着好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小雨。但我们的选择不一样。你可以没有爱情活得很好,我不行。不是说我一定要和王建国有爱情,而是...我需要一个不把感情当作交易的人生。”
林小雨叹了口气,“你想清楚就好。不过,走之前,要不要最后试一次?按我的方式。”
“什么意思?”
“无情一点,谈条件。既然决定要走,就争取最大利益。不要爱情,只要钱和保障,为妞妞。”
07
王建国接到李梅要求见面的电话时,有些不耐烦。他以为又是“想谈谈感情”那一套。但李梅的语气很平静,说想谈妞妞的未来安排。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李梅穿了一身简单的职业装,化了淡妆,没有像以前那样精心打扮。
“我想搬出去。”李梅开门见山。
王建国挑眉,“又闹什么?”
“不是闹,是决定。”李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律师帮我拟的协议。妞妞的抚养费,按你现在给的标准,付到她二十二岁。教育基金另算,要足够她出国留学。我放弃公寓的产权,但你补偿我一笔钱,作为我和妞妞重新开始的资金。”
王建国翻看着协议,表情从惊讶到玩味,“你想通了?”
“想通了。”李梅直视他,“十三年,我一直在等,等你会像对待妻子一样对待我,等你会给妞妞一个完整的家。现在我明白了,你给不了,不是不愿意,是没这个能力。你的世界里,感情是奢侈品,甚至是麻烦。”
王建国靠回椅背,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人。她还是漂亮的,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多了他没见过的东西——平静,或者说,死心。
“条件我可以答应,甚至可以提高。”他说,“只要你保证不再纠缠,不再要那些...虚的东西。”
“我保证。”李梅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协议签得很顺利。王建国甚至多给了两百万,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庆幸终于解决了一个“麻烦”。
走出咖啡馆时,李梅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08
搬家的那天,林小雨来帮忙。
“这套小很多。”她环顾着李梅新租的两居室,“不过挺温馨的。”
“够住了。”李梅正在整理妞妞的玩具,“而且离幼儿园近,离我新公司也近。”
“你真找到工作了?”
“嗯,一家小公司的市场顾问,工资不高,但能重新开始。”李梅笑了,那是林小雨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其实,我有点羡慕你。”林小雨突然说。
李梅惊讶地看着她,“羡慕我?你可是我们中间过得最明白的那个。”
“是啊,明白。”林小雨坐在还没拆封的箱子上,“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去渴望,去受伤,去相信爱情,是不是也算活过?无爱即无敌,但无敌的人,真的快乐吗?”
李梅走过去,握住闺蜜的手,“小雨,每个人选择的路不一样。你的选择让你和孩子安稳,我的选择让我内心平静。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
“那你现在相信爱情吗?经历这些之后?”
李梅想了想,“我相信爱情存在,但不相信它能拯救人生。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人,我们平等相爱;也许遇不到,我和妞妞也能过得很好。重要的是,我终于在为自己活,而不是在等别人给我什么。”
林小雨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祝你幸福,梅梅。”
“你也是。”
09
一年后。
李梅在新的公司站稳了脚跟,薪水涨了一次,虽然远不能和王建国给的生活相比,但足够她和妞妞舒适度日。她报了个烘焙班,周末带妞妞去公园,日子简单充实。
偶尔,她会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王建国,还是那样意气风发。他按时支付抚养费,偶尔会问起妞妞,李梅礼貌回复,不多说一句。
有同事给她介绍对象,她见了几个,都不太合适,但没关系。她不再急着把自己安置进一段关系里,而是学着享受独处的时光。
林小雨的生活依旧。刘老板最近来得更少了,据说身体不太好。林小雨开始悄悄咨询律师,如何保障自己和孩子的权益,如果刘老板去世,他们能得到什么。
“还是你这套实用。”有一次通话时,林小雨半开玩笑地说。
“但你比我清醒得早。”李梅回应,“如果我能早点明白,也许不会浪费十三年。”
“不是浪费,”林小雨说,“是经历。没有那十三年,你不会是现在的你。”
李梅想了想,笑了,“也是。”
10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李梅在烘焙班做的蛋糕成功了。她高兴地拍照,想发朋友圈,突然停住了。
以前的她,做了一桌好菜会发给王建国,精心打扮会自拍给他看,总在等待他的点赞和评论。现在,她拍照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分享只是为了记录生活。
她选了张最好的照片发出去,配上文字:“第一次成功!妞妞有口福了。”
很快有了点赞和评论,有同事,有烘焙班的同学,有新认识的朋友。没有王建国,但她不觉得少了什么。
手机响了,是林小雨:“看到你朋友圈了,看起来不错啊!”
“下次给你带一块。”
“好啊。对了,刘老板上周立了遗嘱,儿子有份额,我也有点。律师说保障不错。”
“那就好。”
挂断电话,李梅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楼下,妞妞在和小朋友玩耍,笑声清脆。
她突然想起那句话:无爱即无敌。
也许是的。不爱,就不会受伤,不会期待,不会失望。但爱,尽管会带来痛苦,却也让人真正活着,感受生命的温度和深度。
无爱即无敌,但有爱,才有血肉。
李梅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她站在自己的生活中,不再等待谁的救赎,也不再为谁而活。
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厨房里,蛋糕散发着甜蜜的香气;窗外,女儿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真实。而她,终于准备好了,去拥抱这份真实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