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槐安堂的雕花木门时,檐角的铜铃只响了半声。七月的雨刚停,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带着腥气,混着堂内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陈先生,这边请。”管家老周的声音像泡过水的棉线,软塌塌地贴在空气里。
书房的门虚掩着,黄花梨木书案后,古董商沈砚之趴在一堆古籍上,后心插着一把青铜匕首。匕首的兽首纹在昏暗里泛着冷光——那是沈砚之昨天刚拍下的珍品,本该陈列在玻璃展柜里。
“报案的是沈夫人,”老周的喉结动了动,“她说凌晨三点起夜,看见书房灯亮着,敲门没人应。我今早来打扫,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陈默蹲下身。门闩是老式的铜制插销,确实从内侧扣死。窗户关得严实,窗棂上的雕花积着薄灰,没有撬动的痕迹。典型的密室。
他注意到沈砚之右手捏着半张宣纸,墨迹未干,上面只有一个字:“槐”。
“沈先生最近有得罪人吗?”陈默起身时,袖口蹭到书案边缘,带落了一枚镇纸。那是块和田玉,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
“上个月和张老板争过一幅宋画,差点打起来。”老周答得快,“还有夫人的弟弟,前几天来要钱,在门口吵了半天。”
沈夫人柳眉眼下的泪痕还没消,旗袍领口沾着点湿意:“阿砚昨晚说要整理古籍,我凌晨看灯亮着,以为他又熬夜……”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那把匕首,昨天还好好放在展柜里,钥匙只有阿砚和我有。”
陈默走到展柜前。玻璃完好,锁扣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他忽然笑了笑,指尖敲了敲展柜侧面——那里有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撬过。
“张老板住在哪?”
“城西画廊街。”老周补充,“但张老板有不在场证明,昨晚画廊有通宵画展,好多人能作证。”
“沈夫人的弟弟呢?”
“不清楚,他常年在外漂着。”柳眉眼的声音发颤。
陈默的目光落回书案。那半张写着“槐”字的宣纸下,压着本《东京梦华录》,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槐花。槐安堂的院子里确实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
他忽然问:“老周,你今早开门时,铜铃响了几声?”
老周愣了愣:“就……一声吧?下雨天,可能不太响。”
“沈夫人,”陈默转向柳眉眼,“你说凌晨三点看到书房灯亮着,那时铜铃响过吗?”
柳眉眼摇头:“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默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杈上卡着个东西,灰蒙蒙的像团破布。他叫人搬来梯子,爬上去取下那东西——是只被扯破的黑色手套,掌心沾着点青铜粉末。
“沈先生的卧室在哪?”
老周领着他穿过回廊。卧室的梳妆台上,放着个首饰盒,里面的珍珠项链缺了颗珠子。柳眉眼解释:“昨天掉在书房了,我让阿砚帮我找找。”
陈默打开首饰盒,指尖拂过丝绒衬里,忽然停住。他转身回了书房,趴在地上仔细看门缝——在靠近门槛的地方,有个极小的珍珠,沾着点湿泥。
“把老周叫来。”
老周走进书房时,陈默正把玩着那把青铜匕首:“这匕首的兽首纹很特别,尤其是舌头的位置,弧度很微妙。”他忽然将匕首掷向老周脚边,“就像你昨天撬开展柜时,被勾破的手套掌心位置。”
老周脸色煞白:“陈先生说笑了,我没撬过展柜。”
“铜铃只响半声,是因为有人提前用细线缠住了铃舌。”陈默蹲下身,捡起那颗珍珠,“你凌晨三点潜进书房,本想偷匕首,却被沈先生发现。你们打斗时,他扯掉了你手套上的布片,还捏着你掉落的珍珠。他写下‘槐’字,不是指槐树,是指‘老周’——你年轻时在周记当铺做过学徒,对吧?”
老周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他克扣我工钱,还占了本该属于我的古董……”
柳眉眼捂着脸哭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槐花。
陈默却忽然看向她:“沈夫人,你说珍珠掉在书房,让沈先生帮忙找。可这颗珍珠上的湿泥,和槐树底下的泥土一模一样。凌晨三点你看到灯亮,却没听到铜铃响,因为你那时就在院子里,看着老周撬窗——毕竟,只有你知道展柜钥匙的备用藏处。”
他从《东京梦华录》里抽出片更干枯的槐花:“这是去年的槐花。沈先生夹在书里,是为了记某件事的时间。比如,他发现你和张老板合谋,想把他的古董转移到画廊。”
柳眉眼的哭声停了。
“老周只是被你利用的棋子。”陈默拿起那半张宣纸,“沈先生写的‘槐’,其实是想写‘愧’。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早就布好了局。”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槐安堂的瓦片。檐角的铜铃终于完整地响了一声,像是谁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