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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唐 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呼啸的北风,如利刃般割裂秦岭的暮色,也将韩愈心头最后一丝暖意,撕作漫天纷飞的絮。
唐元和十四年隆冬,五十七岁的韩愈,因一纸谏迎佛骨的奏折,从庙堂跌落江湖,踏上了八千余里的贬谪征途。天命之年,本应是安享俸禄、桃李满天下的时节,他却因胸中难平的愤懑,将“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的字句,在心底碾得粉碎。
朔风裹着雪粒,打在他佝偻的脊背。玄色官袍早已落满积雪,凝结的冰碴随呼吸起伏簌簌作响,鬓边白发在风雪中如银针般刺目。人生的落差竟如此猝不及防:昨日还是朝堂烛火映丹心,今日便身陷冰天雪地断归途。
胯下的马早已筋疲力尽,前蹄在积雪中踯躅不前,低沉的嘶鸣穿透风雪,既是抗拒这无边酷寒,更是呼应主人心底的悲鸣。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封尚未寄出的家书,纸页早已被风雪浸得发潮,墨迹晕染如泪痕。临行前妻儿含泪的叮嘱、弟子们不舍的凝望,一一在眼前浮现。自己一生秉持的“文以载道、兼济天下” 的信念,如火焰般在胸中灼烧。年轻时,他力抗藩镇割据,犯颜直谏;中年时,他倡导古文运动,革新文风;如今,不过是想阻止宪宗沉迷佛骨、劳民伤财,却落得这般下场。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他在心中呐喊,愤懑与委屈如山谷呜咽的风声,在胸腔里盘旋往复。他知道,自己的心始终系着家国天下,只是这份牵挂,在现实的风雪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眼望去,想望见长安的方向,想望见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想望见家中妻儿的殷切期盼。可漫天飞雪遮蔽了天际,秦岭群峰隐没在白茫茫的混沌里,山与云早已浑然一体。无情的风雪,将他的视线死死挡在蓝关古道的垭口,前路茫茫,后路已断。
他不由问道:“云横秦岭家何在”,这声自问,不是高声疾呼,而是喉头哽咽的凝噎。长安已远在千里,此刻或许仍是暖风和煦,而他却被困在这冰天雪地中,前路是瘴气弥漫的潮州,后路是再也回不去的朝堂。这般进退失据、彷徨迷茫的心境,如肩头积雪般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雪越下越大,落在眉梢须发上,被体温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早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只觉一片寒凉浸透骨髓。他低头望着胯下的马,它也在瑟瑟发抖,四蹄深陷积雪,再也不愿前进一步。这般窘境,是牲畜的疲惫,更是他内心的挣扎与彷徨。
他何尝不想掉头返回?何尝不想放下一身风骨,向命运妥协?可于他而言,文人的气节早已扎根心底,让他无从退缩。他知道,自己的奏折或许触怒了龙颜,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儒家正道,他虽九死而无悔。只是这份无悔背后,藏着太多不甘:不甘理想未竟,不甘忠心蒙尘,不甘就此客死异乡。而“雪拥蓝关马不前”,是眼前所见,更是他的心境写照,字字泣血,句句含霜。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恍惚中,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竟隐隐奢望是朝廷使者前来召回。可待那人走近,才看清是侄孙韩湘赶来送行。望见韩湘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积压在心底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两行热泪与肺腑之言:“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可以想见,这句看似决绝的话语,定然是噙着泪说出口的。他并非不怕死,只是在这风雪交加的蓝关古道,在这人生的绝境中,只能将后事托付给至亲。那份对生命的眷恋、对死亡的恐惧、对命运的无奈,都藏在这看似豁达的诗句里,读来令人心酸不已。一旁的韩湘望着叔祖父鬓边的白雪与眼中的泪光,唯有默默垂泪,却不知如何安慰这位身陷绝境的长辈。
韩愈想起自己的一生坎坷:年少孤苦伶仃,科考三载落第,为官后数度被贬,可他从未放弃过心中的信念。是啊,如今虽身陷绝境,但只要一息尚存,便不能轻言放弃。
他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指尖的冰凉让他瞬间清醒。风雪中,路旁的松柏兀自挺立,枝桠被积雪压弯,却依旧顽强不屈,翠绿的针叶在白雪映衬下愈发鲜亮。或许正是这抹倔强不屈的绿,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攥紧缰绳,对着韩湘坚定地说:“汝可归矣,吾当前行。” 韩湘望着叔祖父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份隐在悲怆背后的坚韧,竟如秦岭松柏般,在风雪中愈发挺拔。
风雪渐渐小了些,阳光穿透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芒。韩愈驱动马匹,马蹄踏着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前路依然漫长,瘴气依旧弥漫,但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蓝关的风雪,或许是韩愈人生中最寒冷的一段旅程。但这段旅程,淬炼了他的人格,厚重了他的诗句。千百年后,当人们站在蓝关古道上,默念起《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依然能感受到他当年的悲怆与坚守,感受到那风雪中永不磨灭的文人风骨,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赤胆忠心,是宁折不弯的浩然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