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这本账,我不知从何记起。
说它是一本账,其实连账都算不上。账目讲究收支平衡,讲究有来有往,讲究一个“清”字。可娘家的这本账,从来都是糊涂的。你付出了多少,没人替你记;你受了多少委屈,没人替你算。到头来,只剩下一个“亏”字。亏多亏少,全凭良心。
可良心这东西,在有些人身上,是缺货的。
一
我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后来有了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跟着继母生活,继母是个不管事的人,弟弟小时候过得并不好。我心疼他,是真的心疼。那种心疼,像是从我自己的童年里分出去的一部分——我知道一个孩子在没有妈妈疼的家里长大是什么滋味,所以我不想让他也尝一遍。
可感情这种事,不是你想亲就能亲的。他长大了,我们之间反而远了。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只是隔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那层东西,是继母,是父亲,是那些年各自咽下的委屈。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他也未必知道该怎么靠近我。
二
弟弟买车,我给了一千。弟弟订婚,我又给了一千。马上国庆结婚,我还是准备给一千。
小姑说,给两千吧。我犹豫了。
不是我拿不出这两千,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拿。我给弟弟的钱,从来不是冲着父亲或继母去的。我是冲着那个小时候没人管、长大了也不怎么亲的弟弟去的。我给,是因为我愿意给。可一旦有人告诉我“你应该给两千”,味道就变了。好像这份心意,变成了一场有价格的表演。
我最后决定,还是一千。
不是舍不得,是不想让自己的心意,变成别人账本上的数字。
三
父亲呢?
我生孩子的时候,他没有给钱。奶奶和小姑来看我了,都包了红包,唯独他,不说来连转账都没有。我那时候还得在老公面前替他撑面子,说“我爸忙,没来得及准备”。我自己说完都想笑。
我结婚的时候,他连下跪礼都没给。
有时候我真的想删了他,从此不来往。我恨他吗?恨的。恨他的窝囊,恨他的沉默,恨他把一个父亲该有的担当,活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本事做一个父亲。他在那个家里做不了主,经济全凭后妈说了算。他活得小心翼翼,连给自己的女儿包个红包,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我恨他,但我也知道,恨他改变不了什么。他已经那样了,这辈子都那样了。
四
每年过年,我们去拜年,继母都给宝宝一百块。
每年都是一百。不多不少,像是一个固定的仪式。我不指望他多给,也不觉得这一百块有多重要。可每次接过那张薄薄的钞票,我心里总有个地方,轻轻响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诞。一个父亲给外孙的压岁钱,年年一百,像是账本上的一笔备注,写着“此人尚在,关系未断”。
我不缺这一百块。我缺的,是那一百块背后本该有的东西。可那个东西,他给不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给不了。
五
所以,娘家这本账,我不打算再细算了。
算不清的。越算越亏,越算越冷。我唯一能做的,是不把这份亏欠带进自己的日子。我努力维护婆家的关系,不是因为婆家有多完美,而是因为我知道——一个靠得住的家,比一个血缘上叫“娘家”的地方,更让人活得踏实。
我对弟弟,依然会给那一千。不是因为父亲,是因为他是我弟弟。这份心意,给出去就不打算要回来。至于父亲——我不删他,也不再指望他。两相清静,各安天命。
这世上有些账,注定是烂账。与其反复翻看,不如合上本子,去过自己的日子。
窗外风很大,屋里很暖。宝宝在客厅里搭积木,一块一块,搭得歪歪扭扭,可他笑得很开心。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账,真的不必算了。我只需要把眼前的日子,一笔一笔,记在自己的心上。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