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不如饮美酒。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洛阳人，驾车出城，去了北邙山。
北邙山是汉代最著名的墓地。王侯公卿、富贵人家，死后大多葬在那里。他出了上东门，远远一望，就是一片坟地。“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白杨在风中萧萧作响，松柏夹着宽阔的道路。白杨和松柏都是墓地常见的树。白杨叶响，松柏常青，一个像在哭，一个像在守。他还没走近，声音已经先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往地下看。“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地下埋着死去很久的人，长眠在幽冥之中。“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他们沉沉睡在黄泉之下，一千年也不会醒来。这四句写的是死者，可你读的时候，会觉得他也在写自己——有一天，他也会躺在那下面，再也醒不过来。
接下来是全诗最核心的几句。“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四季浩浩荡荡地流转，人的生命却像朝露一样短暂。早上还在，太阳一出来就干了。“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人生就像寄居在世上，寿命不如金石坚固。金石可以千年不坏，人不行。“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一代又一代，从古到今，连圣贤也逃不过这一关。孔子、孟子、周公，谁都走了。
既然谁都逃不过，那怎么办？有人选择求仙。“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吃丹药求长生的人，多半被药害死了。汉代求仙之风极盛，从秦始皇到汉武帝，多少人在这一件事上栽了跟头。他看得很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于是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不如喝点好酒，穿点好衣裳。这句话听起来很消极，可你放到全诗里看，它其实是最清醒的选择。他知道求仙是假的，知道长生是假的，知道圣贤也逃不过一死。既然这样，那唯一真实的，就是此刻还能喝到的酒、还能穿上的衣裳。他不是在劝人放纵，他是在劝人——别再为那些够不着的事情浪费时间了。
驱车上东门
两汉 佚名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译文
车到洛阳城东门，遥望邙山累累坟。
墓道萧萧白杨声，松柏夹路气阴森。
墓里纵横久死人，如堕暗夜永不明。
默默长卧黄泉下，千年万年永不醒。
四时运行无停歇，命如朝露短时尽。
人生匆促如寄宿，寿命怎有金石坚？
自古生死相更替，圣贤难过生死关。
服食丹药想成仙，常被丹药来欺骗。
不如寻欢饮美酒，穿绸着锦乐眼前。
创作背景
此诗是《古诗十九首》之一。今人综合考察《古诗十九首》所表现的情感倾向、所折射的社会生活情状以及它纯熟的艺术技巧，一般认为这十九首诗所产生的年代应当在汉末献帝建安之前的几十年间。
鉴赏
这首诗是用第一人称的口吻直说的，没有什么比兴，也没有什么隐晦的寄托。他驾着车出了洛阳的上东门，远远望见城北的墓地，心里那些积压了很久的话，就一句接一句地涌了出来。
上东门外，遥望北邙。那里是汉代最著名的墓地，王侯公卿、富贵人家，死后大多葬在那里。他停车远望，先看见的是树。“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白杨在风中萧萧作响，松柏夹着宽阔的墓道。白杨叶响，松柏常青，一个是声音，一个是颜色。有趣的是，他停在上东门外，离北邙还有一段路，不可能真的听见墓上的白杨叶响。可他还是写了“萧萧”。那是他看见万叶翻动的情状，在想象中听见了风声。望其形，想其声，视觉与听觉在那一刻合在了一起。
接着他往地下看。“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地下埋着死去很久的人，长眠在幽冥之中，沉睡在黄泉之下，一千年也不会醒来。“千载永不寤”这五个字，是全诗最沉重的一句。它不是写一个人的死，是写所有死者的共同命运：他们再也不会醒来了。
然后他从死人转向活人。“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四季浩浩荡荡地流转，人的生命却像朝露一样短暂，太阳一晒就干了。人生就像寄居在世上，寿命不如金石坚固。金石可以千年不坏，人不行。“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一代又一代，从古到今，连圣贤也逃不过这一关。这六句把时间拉得很开：从春夏秋冬的流转，到朝露的短暂，到金石的坚固，到圣贤的无奈。他不是在写某一个人的死，他是在写所有人的命。
既然谁都逃不过，那怎么办？当时最流行的答案是求仙。“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吃丹药求长生的人，多半被药害死了。从秦始皇到汉武帝，多少人在这一件事上栽了跟头。他看得很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于是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不如喝点好酒，穿点好衣裳。这句话听起来很消极，可你放到全诗里看，它其实是最清醒的选择。他知道求仙是假的，知道长生是假的，知道圣贤也逃不过一死。既然这样，那唯一真实的，就是此刻还能喝到的酒、还能穿上的衣裳。他不是在劝人放纵，他是在劝人——别再为那些够不着的事情浪费时间了。
这首诗的好处，在于它把一个大问题说得极其朴素。人为什么会怕死？因为活着的时候有太多想做的事没做。可如果你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那死亡也就不那么可怕了。这种“不如饮美酒”的旷达里，藏着的不是消极，而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深情——正因为知道它会结束，所以才更要好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