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逢集日,乡镇的街道热闹又嘈杂,尘土混着瓜果和熟食的气息,在微凉的风里漫开。
陈敬峰办完手头的琐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关上车窗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人声鼎沸。他拧动车钥匙,车子刚发出轻微的怠速声,一道身影从车头前缓缓晃过。
只是匆匆一瞥,模糊的侧影却猛地揪住了他的记忆。
太熟悉了。是刻在年少岁月里的轮廓。
陈敬峰下意识松开刹车,停稳了车子。他微微前倾身体,透过干净的车窗定睛望去,心头那点模糊的念想,一点点落了实。
是林强。
两个人是土生土长的同村人,光着屁股一起长大,掏鸟窝、摸鱼虾、上学放学形影不离,年少的日子里,他们是彼此最亲的伙伴。年岁相同,命格仿佛,小时候旁人总说他俩像一对亲兄弟,往后定然互帮互助,岁岁相伴。
可人生最无常的,就是长大后的各奔东西,各行各路。
成年成家,立业安家,岔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陈敬峰踏实肯干,常年勤恳打拼,守着本分过日子,日子稳稳当当,家庭安稳,岁月静好。而林强心性浮躁,耐不住平淡,总想着投机取巧,日子渐渐过得颠三倒四。
境遇拉开了距离,人心也慢慢生分。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是自然而然地疏远。日常鲜有往来,逢年过节偶遇,也只是客套寒暄两句,客套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后来见面愈发稀少,曾经朝夕相伴的人,彻底淡出了彼此的生活。
一晃,便是数十年。
眼前的林强,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明明是同岁的人,此刻站在街边的模样,却苍老得过分。额前的头发稀疏微秃,露出光亮的额头,头顶和两鬓爬满大片花白,丝丝缕缕的白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脸上沟壑纵横,是被岁月和蹉跎刻下的褶皱,眉眼间满是倦怠和颓废,丝毫没有中年人的沉稳笃定。
不过短短数十年光阴,却像是在他身上,额外碾压出了十年的风霜。
陈敬峰坐在车里,静静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旧日的一幕幕翻涌上来,少年并肩的热烈、无话不谈的赤诚,和眼前的萧瑟落魄重叠在一起,让人莫名唏嘘。
他早前零星听过村里的闲话,只是从未当真。此刻心头一动,随口向街边摆摊的同乡打听了两句。
寥寥数语,拼凑出了林强这些年的光景。
嗜赌成性,游手好闲,不肯踏实劳作,总想着一夜暴富。好好的家庭被折腾得支离破碎,日子过得一地鸡毛,私人生活混乱不堪,半生漂泊,一事无成。
听闻至此,陈敬峰心里那点残留的惋惜和疑惑,渐渐落了地。
他没有下车相认,也没有上前寒暄,只是悄悄隔着车窗,跟了一段。
林强骑着一辆老旧的小电驴,慢悠悠地在街边游荡。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接连点了两支烟,指尖夹着烟,吞吐之间毫无章法。走到街边无人的角落,他干脆停下车子,靠在路边的树干上,一边抽烟一边低头刷着手机,姿态懒散又颓靡。
眼神空洞,身形懈怠,没有半点对生活的热忱,只剩浑浑噩噩的消磨。
这一刻,陈敬峰彻底释然了。
原来岁月从不会无端催人老。所有的沧桑落魄,所有的貌合神离,从来都不是命运无端的不公,而是日复一日的选择堆砌而成。
有人在烟火人间里踏实前行,守住初心与安稳;有人在浮躁虚妄中虚度光阴,耗尽年少所有底气。
人与人的差距,从来不在年岁,而在心境,在取舍,在日复一日的自律与坚持。
年少情谊真切不假,可成年人的世界,终究是择路而行,境遇自渡。
陈敬峰收回目光,轻轻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离喧闹的集市。后视镜里,那个苍老颓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人流里。
有些故人,只适合留在回忆里。
半生殊途,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