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二卷) 树下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天一直没下。云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洗旧了的床单罩在城市上面。陆沉出门的时候带了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放在双肩包里。他坐上地铁,往巢穴的方向去。车厢里人不算多,周六下午,该出门的人已经出门了,该在家的人还在家。他站着,拉着吊环,看着窗外的隧道墙一明一暗地闪过。


到站了。他走出地铁站,天更阴了,但没有下雨。他走过那条熟悉的马路,拐进写字楼的广场。门口的花坛里新种了花,红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得很艳,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里显得不太真实。他看了两眼,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的前台没有人,保安也不在。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等了很久,电梯才下来。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摞着几个纸箱。他看了陆沉一眼,推着车出来,往大厅方向走了。陆沉走进去,按了负一。


电梯往下走,灯没闪。门开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了。负一层没人,负二层的门关着,负三层的门关着。他走到楼梯间,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去。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回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负四层。门上的玻璃窗后面是黑的。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走。负五层。那扇门开着,门口的红色指示灯灭了,变成绿色的。他走进去,走廊很长,淡蓝色的灯带嵌在天花板里,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线。


玻璃缸的房间门口,方晴站在那里。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写字,就是拿着。看到陆沉,她合上文件夹,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在里面。”方晴说。


“第一个陆沉来了吗?”陆沉问。


方晴摇了摇头。“还没有。但胚体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她能感觉到。”


陆沉走进房间。玻璃缸还在,缸底的积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白色的水垢,像退潮后的盐碱地。胚体不在缸里,也不在墙角。她在窗边——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但墙上有一块屏幕,屏幕亮着,显示着外面的天气。灰白色的天空,低矮的云层。她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像是在等云散开,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转过身。今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不是白裙子了,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完全正常了,没有任何变形的痕迹。眉毛弯弯的,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刚下过雨的水洼。


“你来了。”她说。


“你换衣服了。”陆沉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方晴给我买的。她说我总是穿白的,不好看。我觉得白的也挺好。但蓝的也好。”


陆沉走到她旁边,站在屏幕前面。屏幕里的天空跟他来的时候看到的天空一样,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他看得出神了,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一个假的窗户。


“第一个陆沉快到了。”胚体说。“我能感觉到他。他在北边,离这里大概还有半天的路。他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


“你等他?”陆沉问。


“等。我等他,等他来了,我就完整了。”她转过头,看着陆沉。“你也完整了。你感觉怎么样?”


陆思想了想。“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以前身体里有一个洞,现在补上了。不疼了,也不空了。但是多了很多别人的感觉。”


“别人的感觉?”


“第一个陆沉的。陆安的。回声的。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的。他们在我身体里,不吵不闹,就是安静地待着。我不难受,就是有时候会做他们的梦。梦见第一个陆沉走进灰白色世界的时候,天很冷。梦见陆安年轻的时候,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梦见回声坐在402的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孩玩。那些梦很真,醒了以后分不清是他们的还是我的。”


“是你的。”胚体说。“他们现在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完整了,他们的经历也是你的经历。你不是代替他们活着,你是把他们活着。”


陆沉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里的天空,觉得那朵云好像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飘。


方晴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陆沉,老赵在主任室等你。他说让你上去一趟。”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胚体一眼。她还在看屏幕。她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很柔和,像一个站在窗前等雨停的人。他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进楼梯间。灯亮了,他往上走。负四,负三,负二,负一。他没有停。走到一层的时候,他没有出去,继续往上走。二层,三层,四层,五层。每一层的门都关着,门上有电子锁,需要门禁卡。他没有,也不打算进去。他只是在走。一层一层地走,走到第十层的时候,他有点喘了。他太久没爬楼梯了。他没有停,继续往上。十五层,十七层,他出来了。


十七楼。主任室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声控灯,灯在他前面亮起,在他后面灭掉。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嗒嗒嗒的,像一个赶时间的人。但他不赶时间。他只是走。


主任室的门开着。老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不是陆安的那把木椅子,是从别处搬来的一把折叠椅,铁的,蓝色的,坐着不舒服。他的面前放着那个茶杯——陆安的那个白色陶瓷杯,杯壁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茶杯里有水,冒着白气。


老赵看到陆沉,没有站起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陆沉坐下来。木椅子还在,硬的,不舒服。


“陆安的东西我都整理完了。”老赵说。“他的衣服、书、文件,该留的留,该烧的烧。这个茶杯我想留。”他把茶杯往陆沉的方向推了推。“你要吗?”


陆沉看着那个杯子。杯壁上的缺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杯底有一圈茶渍,褐色的,洗不掉。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瓷的边缘是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


“留在这里吧。”陆沉说。“以后谁来,可以喝杯茶。”


老赵点了点头,把茶杯拉回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推到陆沉面前。


“这是陆安留给你的。不是遗物,是他以前写的。他说等你完整了,再给你。”


陆沉拆开信封。里面是十几张信纸,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第一张的开头写着:“我哥走了之后,我开始写日记。写了很多年。有时候天天写,有时候一年写不了一页。我把这些日记誊了一份给你。不是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是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哥,也没有忘记过你。虽然那时候你还没来。”


陆沉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没有看完。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他还说什么了?”陆沉问。


老赵端起茶杯。水烫,他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他说…树浇了水会长的。不浇也长,就是慢。”


老赵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蹭那个缺口。


“他说你不用急。也不用怕。”


他抬起眼,看了陆沉一下,又低下去。


“他还说…你完整了以后,可能会想走。离开巢穴,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他说你要是想走,就走。这儿随时欢迎你回来。”


陆沉没说话。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老赵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低头看手背。符号很淡了。不用心看,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就像知道自己有十根手指,用不着数。


“我会走。”陆沉说,“不是现在。”


“嗯。”


老赵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靠在墙边。动作慢了半拍。椅子腿碰到墙面,刮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灰灰的,云低,但没下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陆沉。


“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年。等一个人。”他说,“等到了。”


停顿。


“现在他完整了。我的事做完了。”


“那你—”陆沉刚开口。


“我不知道。”老赵没回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陆沉想了一下。“你可以继续在这儿。等下一个。”


老赵转过身。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摇头。


“没有下一个了。你是最后一个。你…完整了。种子就没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一会儿。


“应该高兴。”他说,“但我…”


他没说完。转过身,又去看窗外。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远处有片工地,塔吊在转,很慢。灰色的居民楼一栋挨着一栋,灰蒙蒙的。再远处是山,看不太清。老赵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窗台上摸了一下,蹭了蹭灰。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想找点事做。


陆沉没说话,就站着。


天上的云动得很慢。


“你慢慢找。”陆沉说。“不着急。”


老赵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窗前,谁也不说话了。他们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陆沉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很轻的、像朋友之间告别的那种拍。老赵没有动,陆沉转身走出主任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了。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灯灭了,走廊是暗的。


电梯往下走。一层,大厅。他走出写字楼,天更阴了,但雨还是没下。他站在门口,从双肩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展开,撑在头顶。没有雨。但他撑着。他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经过那片花坛的时候,他又看了那两朵红色的花一眼。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红得很扎眼。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


地铁上人多了,周末下午,出门逛街的人开始回家了。他站着,拉着吊环,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个动漫角色。她在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车到站了,女生走了。她坐过的座位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发卡,没有纸条,没有盒子。


到站了。他下车,出站,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很灵敏,他跺了一脚,亮了。二楼拐角处,有一辆粉色的儿童自行车。不是以前那辆,是新的,车把上系着一个气球,粉色的,鼓鼓的。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娃娃,脸朝上,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缝上去的,正正的,不歪。


他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几秒。没有碰。绕过它,继续往上走。


到家了。开门,换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落在金属面上,叮的一声。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小区花园里有人在散步,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走在前面,女的走在后面,差了两三步。他们走了两圈,女的停下来,喊了一声男的名字。男的停下来,转过身,等她走上来。然后他们并排走了,没有再分开。


陆沉降下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叶面是光滑的,凉凉的。他把那片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的,叶脉一根一根的,像细小的河流。


他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家。”


方晴回了:“胚体说,第一个陆沉明天早上到。”


“我明天去看他。”


“好。”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心跳,没有敲墙,没有风吹过。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不急,不慢。他还活着。完整地活着。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楼上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哗的,穿过天花板,闷闷的。冰箱响了,压缩机嗡嗡的。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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