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泓

北回归线穿过潮汕。这里一半以上区域位于北回归线以南。雨热同期,热量充足。季风在莲花山脉东南侧形成丰富降水。树木四季皆是水汽淋漓的绿。由此,潮汕的底色是高饱和的。这里有常年的绿意:澄澈的海蓝。海岸线曲折绵长。海潮在此往复循环。斑斓的背景下,万物生猛。茫茫大海里海洋生物自在畅游。

我是郑泓。工作一年后,我回到汕头乡下的老家,静下心来打算亲手打造一台实时音频合成器——相关的理论知识,我已经积累了不少。
小姨很支持我的计划,不仅腾出一间房给我做工作室,还包下我的一日三餐。这让我能更专注地投入研究。
就在小姨家,我第一次见到了萧燕。她正读高三,比我小五岁,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跟着关系不太和睦的爷爷奶奶生活,吃饭常常没个准点。小姨心疼她,便常唤她来家里一起吃。
那天她穿着校服推门进来,我们打了个照面。她样子朴素,可眼睛却会发光——望见我时倏地亮了起来,格外有神。只一眼,我便记住了她。
小姨安排我们坐在一起,悄悄告诉我她性格内向,希望我能多带带她。
我想到海边的贝壳,总是紧闭着,保护自己柔软的内里。而从她眼中,我仿佛瞥见贝壳微张时,那一抹悄然透出的珠光。

弄巧成拙

可当我真坐到她身旁,一切却总被我处理得一团糟。
我想和她聊天,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剩下笨拙的本能——净说些自以为好笑的段子。
晚上对她喊“早上好”;她进门时我调侃“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吃饭时絮絮叨叨“多吃点,我年轻时可能吃了”;还问她高考复习得怎么样;收拾碗筷时还要补一句“辛苦了”。
头两个月,她似乎很讨厌我。常常甩来一个白眼,整张脸写满无语。我知道我搞砸了——尽管最初她眼里有光。

渐入佳境

两个月后,我意识到轻浮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于是决定回归真诚。
目光相撞时,我会对她轻轻眨一下眼,传递温和的信号。
饭桌上,我默默给她夹一只虾或一块排骨。起初她脊背绷得直直的,眼里带着警惕,低声道谢却不动筷。
我不再刻意找话题,只在她测验之后,偶尔分享一些我大学时的学习经验。她有时“嗯”一声,或轻轻点头。
有一次,我从镇上带回一盒老婆饼递给她:“顺路看到的,你试一下。”她脸一红接过去,小声说了谢谢,把盒子轻轻抱在怀里。那一刻我想:她或许,并不讨厌我。
我还用红包逗她,把八百元整整齐齐塞好递过去。她捂着嘴笑,肩膀轻轻抖动,摆手说“太客气了,不用”。我笑了:“知道你不会收,逗你的。”她含着笑意嗔怪:“原来是这样。”
我这笨拙的一套,终于使对了一次。

心照不宣

有一天,我无意中听见小姨和她妈妈通电话。那头细细打听我的情况——看来萧燕提过我。小姨说我在创业搞技术,人挺好。她妈妈没反对,只是寻常嘱咐了几句。
后来我看见萧燕缩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低低的,话里有我的名字,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自己多留心”。她抬头看见我,话停了,脸霎时红透,腼腆地望着我。
还有一次我骑单车,她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轻轻喊了一声“woo~”,腼腆里带着俏皮。我特别开心——那是内向的她,第一次主动跟我打招呼。
等晚饭的时候,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认真地说“萧燕”,说完轻轻嘟了嘟嘴,格外可爱。

夙夜求索

我从高中起就对科技感兴趣,自学写代码。高考后了解到实时音频设备,萌生了自己动手实现的念头,只是那时知识还不够。
大学选错了专业,缺了几门关键课程,但我还是花时间自学了基础。通过多次实习,我掌握了Python、Unity3D这些工具,毕业设计做了一台音频合成设备,也系统复习了信号相关的课程。
工作一年后,自认基础已经备齐,就决定回家闭关,把所学整合起来做个产品。可真正开始之后,才发现知识已经生疏,学习效率也低,一时感到有些无力。
萧燕和我同村,上学总是一个人。
从小姨那儿得知,她遇到什么事都会向妈妈和奶奶诉说。有一次同桌在课上闹腾,奶奶教她:“下次他们闹,你就挪开一点,敲敲桌子提醒,不行就告诉老师。别总是一个人忍着。”
小姨问她明天来不来吃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回答。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该怎么回应——说“来”怕麻烦别人,说“不来”又怕不识好意。话卡在喉咙里,只能沉默。

明修栈道

我爱穿黑衣,后来萧燕也开始穿黑衣黑裤。我说她学我,她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高考期间我没打扰她,考完才向她解释,她说“没关系”。
高考后她上了大专;我则在广州租了房子继续创业。我俩都渐渐闲了下来。
我们都不想别人知道我们在联系。她说微信妈妈会看,QQ有“小号”功能,于是我们转用QQ悄悄往来。我提醒她别在微信上提到我。
几天后,她的QQ头像换成了和我同系列的“猫”。她常来我空间,微信朋友圈却设成了三天可见。
晚饭时她从不主动说话。我问“课多吗?”,她答“还好”便没了下文。偶尔逗笑她,对话也就断了。
但线上聊天却有来有回:她看完我转的文章会回复想法;也分享日常,比如吃的饭、吐槽同学、未来的打算。通常是我先发消息;如果我不发,她会轻轻问:“今天很忙吗?”

大学开学

萧燕告诉我她开学了,语气中满是踌躇满志。她说比起高中那些逼仄的老式建筑,大学里近乎“伟岸”的教学楼让她眼前一亮。听她说起即将展开的崭新生活,我也能感受到她那满心的欢喜。
开学那天,她的父母送她到学校,帮忙安顿好后便返回了北京。之后我们在网上聊天时,她常向我提起大学里的种种新鲜事——课上遇到的有趣老师、食堂新奇的菜品、室友之间的小趣事,每条消息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高兴。
在我看来,上大学是人生的重要节点。我总想着该去她学校看看,陪她走过这一段。于是我向她提议:“想去你学校逛逛,一起散散步、吃顿饭。我还准备了一只中国风玩偶,当作开学礼物送你。”
萧燕起初拒绝了。我猜是因为我们认识不久,在她眼里,我终究还是个“陌生的男孩子”。但我总觉得,能陪她走过这个人生节点,是件有意义的事。之后两天,我每天都跟她提起这事,她拗不过我的坚持,最后还是答应了——说起来,这也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傍晚五点,我们约在校门口见面。我远远就看见她骑着一辆小电驴,早已在门口等候。见面后,我们先去食堂吃了饭。吃饭时,她轻声告诉我,前一晚失眠,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总有点不敢相信今天真要见面了。”
我听了便笑着安慰她:“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什么别的事,不用紧张。”
饭后,我们沿校园小路慢慢散步、闲聊。她说起刚入学的点滴,我也聊到自己创业准备的细碎进展,都是轻松有趣的话题。走在路上,萧燕不时指着路边的教学楼、图书馆,一一向我介绍:“这是我们系的楼,一楼有间小自习室特别安静”“前面那片草坪,昨天下午还有人躺在那晒太阳”。
走在校园小路上,我偶尔转头看她,她也会恰好抬眼,我们就那样对视一会儿。没了旁人的目光,倒能大大方方地看着彼此没说话,眼里却满满都是对方的影子。视线落在她脸上:看她咬着冰淇淋勺的模样,看她说起教学楼时眼里的光,看她睫毛被风轻轻吹得颤一下,倒像在欣赏一件妥帖又珍贵的艺术品,心里踏实又欢喜。
走着走着,太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夕照漫过草坪、漫过教学楼顶,最后轻轻落向萧燕——我看见她的发梢染上一层暖光,睫毛变成浅金色,连侧脸的轮廓也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我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开口:“今天的夕阳照在你身上,真好看。”
萧燕愣了一下,握冰淇淋的手微微停顿,随后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下一刻,她眼里忽然漾开笑意,那是一种我能清晰感受到的、藏不住的喜悦,连嘴角也跟着弯得柔软。萧燕说:“你可真会夸人啊!”;
天色渐暗,夜幕悄无声息地笼罩校园。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傍晚的凉意。萧燕双臂环在胸前,脚步慢了下来。她望着将尽的夕阳,声音放轻,向我聊起高中三年的事。她说那时总觉得日子憋闷,父母忙于工作,几乎对她放养,很少过问她的学习和生活;爷爷奶奶虽照顾饮食起居,却不知如何与她交心,有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忍着。
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将手中刚喝完的矿泉水瓶轻轻捏紧。

推石上山

等萧燕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问我 “那你呢?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我沉默了会儿,抬头看着远处教学楼亮起来的灯,忽然想起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无力感,才慢慢开口跟她说我的悲情过往。
为了做这一个实时音频项目,我需要大量涉猎知识。我学的这些东西,比如《信号与系统》,它们的知识体系太庞大了。我的方法看起来很笨,就是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去覆盖所有内容。我把所有题目完整地做了一遍。觉得不踏实,又把网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投入了所有能投入的时间,以为自己只要重复得足够多,就能攻克它。但结果呢?“前学后忘”。前阵子还理解的比较深刻的概念,今天就要想半天;感觉所有的知识都浮于表面,永远没办法做深做透。
萧燕,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描述我最近这种无力感,就好像…我变成了那个希腊神话里的人物,西西弗斯,每天都在拼命地把一块巨大的石头推上山坡,但每到山顶,石头就会滚回原点。我就这样周而复始,精疲力尽,却好像永远到不了头。
那种感觉太疲惫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看不到希望的麻木。所以,我时不时约你出来吃饭,可能不只是想见你,也是想从这种西西弗斯式的循环里,暂时探出头来,喘一口气。
后来我复盘,其实我是在重复我已经掌握的内容,从而获得一种“我在努力”的充实感,但同时却在下意识地逃避那些让我痛苦、卡壳的难点和薄弱环节。我太喜欢背书了。喜欢从头学到尾一轮一轮地学习一本书。这导致学习反馈周期太长。应该要精准打击薄弱环节,让复习反馈更早发生。
萧燕递过一瓶水。她说,她看见了一个,把石头推上山,西西弗斯式的悲剧式理想主义者。在她的眼里,我看见她理解了我:我对于大体量知识永远无法做深做透的无力感;
我们找了一个草坪坐下,膝盖轻轻碰在一起,没有刻意挪开。月光下,我和她详细说了我的求学故事、我的创业故事、我为人处世的做法。萧燕像个认真的听众,微笑着默默听我讲完。

萧燕最后总结说:“你的人生,好像软件一样。不断迭代进化。”
你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你真是一个非常稀有的人。郑老师。
我很震惊。萧燕不但“看见”了我,还叫我郑老师。
起初我们说好了聊到九点就走,可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又顺嘴商量 “不如等十点再散”;到了十点,刚提起要走,又想起还有没说完的事,便默契地把时间往后推到十一点;就这么拖着,直到十二点,校园里的路灯都显得有些困了,才不得不说 “该休息了”。我送萧燕回宿舍,走到楼下时,她回头跟我说了句 “路上小心”,才转身进了宿舍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我才打车回公司。
出租车内,我轻闭双眼,萧燕方才的话语仍历历在目。再度睁眼时,我猛然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竟藏着如此惊人的情感容量与共情力。她那双安静的眼睛,穿透了我所有笨拙的吹嘘、技术的狂想、西西弗斯式的悲壮,直接“看见”了我内心深处那个充满焦虑却也闪耀着理想光芒的灵魂。

砥砺前行

萧燕在读大一的时候,公司刚刚创办,我在一个小办公室里面调试机器。桌子、床和各种设备几乎占满了整个十五平方米的房间。生活捉襟见肘。逼仄的生活,艰苦的创业使我时不时想回去上班。根据我的面试经验,我面试音频算法工程师,在深圳可以找到月薪两万的工作。父母也一再要求我回去上班,不要自己搞项目自己独自承担所有风险。在艰难的时候,我时常自问是否应该回头。但我总觉得,回去上班,就好像替别人照料果园,收获的终究不属于自己。我一心只想造出那台在脑海中萦绕已久的机器,实现真正属于自己的梦想。
萧燕得知后鼓励我说:“郑老师,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别在意旁人怎么说,就做你自己想做的。
工作到周末,我常会找些理由约她一起吃饭。我小心地把频率控制在一个月一到两次,安安分分地扮演她口中的“好朋友”。
每次我去她学校,她常常会发消息问:“需要我来接你吗?”不久,便骑着一辆旧电瓶车出现在校门转角。她戴着头盔,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我坐在后座,能闻到她外套上淡淡的香气。
有时候,萧燕会准备一些小礼物给我。可能是一本书、一盒饼干,有时只是一只简单的杯子,或一支笔。我在几个月前随口提过的一句“好想吃那家的蛋糕”,下一次的约会萧燕真的会送给我几个小蛋糕。她总是淡淡地笑着递过来,不怎么解释,我也就安静收下。

我们常常在黄昏时的校园里散步。创业的压力与生活的困顿,让我渐渐变得话很少,而萧燕在学校久了,会随口和我吐槽起校园里发生的种种琐事。她似乎理解我的处境。我们有时候只是走着,不说话。相处久了,沉默不语也不会觉得尴尬。在路边,她轻轻帮我整理好翻起来的衣领、擦掉衣服上的毛絮。

困居絮语

和萧燕的聊天过程中,我渐渐地拼凑起了她大学生活的样子。
散步的时候,萧燕常表达对学校的反感,尤其不满意学校的三个食堂。她觉得那里的饭菜不但油腻重样,而且还不卫生。让人毫无食欲。每顿饭都成了凑合。她常常扒拉几口便放下筷子。
萧燕会和我说起她宿舍里的事。她说,宿舍生活也并不顺心。室友中的一位患有高血压,却仍经常熬夜;另外两位体型偏胖,夜间打呼噜声很大,这些总让萧燕难以入睡。她希望自己能保持规律作息,早睡早起,但现实总不如人意。
萧燕不玩游戏,而三位室友却热衷于此,经常联机打游戏到深夜。游戏结束后,她们偶尔会结伴去吃夜宵,却很少叫上萧燕。室友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我正在创业,并默认了她就是在“和一个创业者谈恋爱”。夜谈时偶尔会议论几句,猜测这行大概很不稳定、风险极大,感觉既酷又遥不可及。对于室友的行为,尽管心中有些不满,萧燕并没有表露出来。表面上,她与室友依旧保持着必要的礼貌,维持着一种相安无事的共处关系。
这为她在宿舍里带来一种微妙的处境。她们似乎因此有些孤立她,不再主动邀她一同去食堂或逛街,夜谈时的话题也时常刻意绕过她;但另一方面,她们又对她流露出一种生分的尊重,不再随便用她的东西,说话语气也偶尔带着一丝不必要的客气,仿佛她已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或许是为了逃避宿舍的氛围,她逼自己每天去图书馆学习。馆里安静,她可以专注看书、写作业。学期末,她的成绩比室友们都高,看到成绩单时,她忍不住轻声说:“爽了!”——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由衷开心的时刻。

落花有意

相处几个月后,在网上我鼓起勇气问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回复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不置可否。
周末晚饭后,我们围着校园漫步。她走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有时肩膀会轻轻擦到我的手臂。但我始终没有牵她的手——她既没有主动,我也迟迟不敢。她从未承认我是她的男朋友,朋友圈里也从没提过我。我找准时机,当面问过一次:“我算你男朋友吗?”她却避开眼神,只回了一句:“你猜?”再追问,她便抿嘴低下头,只有耳根微微泛红。
随后的约会,我时不时给她带点小礼物:巧克力、手链、书签。
临近学期末,考完期末考试,我打听到萧燕的室友都走光了。我借机给她送白玫瑰花。她先是一愣,并没有接,低声说:“怎么又是玫瑰花……” 她环顾四周,像是怕被熟人看见,语气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焦躁:“你别再送这些了。” 见我僵在原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却径直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旁,松手让花掉了进去。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像那束花一样直坠下去。我很困惑,我不明白。明明就差一层窗户纸了啊?是我太冒昧了吗?
后来,我又把握机会,在微信上向她表白,写的是:“萧燕,我喜欢你,你对我感觉如何?”她依旧回:“你猜。”我试着描绘未来的生活,想象我们在一起的样子,她却总是不置可否。偶尔我说“作为男朋友,快放假了,我送你回去吧”,她反而会笑着反问:“你什么时候成我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萧燕后来和我说:“我爸妈……当年也那么好过。”

阳春三月

阳春三月,我相约开学不久的萧燕,一起爬山。
过完可以大快朵颐的寒假,萧燕变得有点微胖。但这并未使她黯淡,反而添了一种柔软的生气。脸颊丰润了些,胳膊和腿也显得更加圆润。我们一起爬山,她喘着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不停下脚步。
爬至无人处,歇息的时候,并肩坐在石头上,树林的阴影在我们身上晃动。我看着她汗湿的侧脸、微微起伏的胸口。一阵强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我:我想拉过她,想紧紧拥抱她。
但我从没这么做。我怕我的冲动会吓到她,怕任何一个轻率的动作会玷污我们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信任,更怕她认为我和其他男人别无二致——只贪恋她身体的气息。于是我总是忍着,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远处的山岚,深呼吸。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别过脸去克制自己时,她在一旁轻轻地笑。然后她会突然凑近,故意伸手拍拍我的后背,朗声大笑起来:“郑!老!师!,你怎么啦?爬山这么痛苦的吗?”。
看来,萧燕明白了我心里的想法。
萧燕抬头,爽朗的笑。我看见了她一排洁白的牙齿。那笑声爽朗明亮,却像一面不透风的墙,温柔地、不容置疑地挡回了所有我未能说出口的躁动。她从不点破,从不回应,只是用这种大大咧咧的方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空气中粘稠的张力。
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无声的挫败。我甚至觉得,她是在“坐享其成”——安然享受着我对她的渴望与克制,享受着我明明备受煎熬却仍选择尊重她的那份心意。她不需要付出什么,不需要承诺什么,甚至不需要承认什么,就已然牢牢握住了主导权。她想要由我来做那个“坏人”,而她,只需决定是接受还是拒绝。
我是听不到她对我说“我爱你”的。仿佛这句话一旦出口,就会打破某种她精心维护的平衡。
接下来上山、下山途中,走在无人的小径里,之后她总会时不时地、反复地喊着我的名字。
“郑泓。”
有时是在走过一段安静的路之后,
“郑泓。”
有时是笑着看过来,忽然又叫一声。
“郑泓啊……”
声音不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存在,或者轻轻抚摸一个熟悉的纹路。她一遍遍呼喊我的名字,却不继续说下去。而我每次听见,都像被微小的电流穿过心脏——仿佛那是她唯一敢泄露的、笨拙的亲昵。

孤注一掷

当萧燕还在享受大一下学期的校园时光时,我已把自己全部投入在创业中。为了将产品推进到可量产阶段,我几乎住进了办公室。桌上堆满了电路板和工具,墙角是摞起来的书籍,累了就倒在折叠床上歇一会儿。昼夜交替,于我而言,不过是窗外天色的明暗变化。
我的积蓄很快就花完了。我不得不暂停研发,外出寻找投资。整整一个月,我背着双肩包、穿一身不变的黑色衣裤,先后见了三十多家投资机构。面对衣着考究的投资人,我尽力阐述技术逻辑与市场构想,但他们大多兴趣寥寥。有人指出我学历普通,有人觉得我讲得枯燥,还有人直言团队缺乏光环。他们几乎一致认为:创始人学历平平,没正经上过班,说起话来没激情,团队里也没精英,项目太小众,很无趣。
在原公司离职之前,我和同事说明了我想继续做这一个实时音频合成的项目。我咨询的20个同事,只有一两个同事表示,我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我。其他同事建议我做AI、机器人、汽车相关的。他们觉得我这一个项目毫无前途。
再次联系前同事的时候,他们得知了我在创业,我总是感觉他们在有意无意躲着我。可能我感觉的不太准确:他们不会是怕我借钱吧?
萧燕是那段日子里极少还愿意靠近我的人。在我进退两难时,她总是眉头微蹙,安静听我讲述挫折与困境。她怕我饿肚子,给我准备了许多零食。我看过她买的东西,她尽可能选没有添加剂的。她一直觉得我的产品有意思,但也几次拉着我的衣角,低声说:“见投资人,换一件带颜色的吧,别总穿这一身。”我通常只是笑笑,未置可否。她并未坚持,反而越来越理解我的处境。我们见面越来越少,但她偶尔会带夜宵来办公室看我。出差前,她会查看当地天气,叮嘱我带好衣服。
之后的几个月,我继续奔波于各类展会与路演,经人介绍又见了不少投资人,回应却总是雷同:“看不太懂”、“领域太小”、“再看看罢”。希望一次次落空,我也渐渐逼近绝望。
更雪上加霜的是,项目中的一个关键模块因频繁测试烧毁了。这个零件,我尚未实现自研,而外购一件就要花费数千元。账上资金所剩无几,工资也快要发不出。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再无转机,就只能结束创业,回去上班。
就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大学同学沈业明来看我。见我处境艰难,他提出可以帮忙。沈业明自己出了大部分,又拉上两个关系最铁、手头宽裕的同学,再加上我父母,一起凑了三十万给我。
但是,这笔钱不是白给的。沈业明提出了条件:第一,要公司8%的股份;第二,日后产品中的部分音乐外包工作,必须交给他来做。我没有太多选择,只能答应。这三十万就像一场及时雨,让公司得以苟延残喘。但我心里明白,若在资金耗尽前还做不出产品,一切就都完了。
有了这一笔钱后,公司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了。我独自坐在办公室,感到劫后余生般的恍惚。我给自己定了每月六千块的工资。这笔钱不多,但足以让我从纯粹的生存焦虑里稍稍探出头,喘一口气,也让我第一次能对自己,有一点像样的打算。

解决方案

我来学校找萧燕吃饭。饭后散步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直接塞到萧燕手上。
“这是学校后面一套房子的钥匙。”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一室一厅,朝南,很安静。我付了三个月租金,押金我也付了。”
萧燕愣住了,看着钥匙,嘴唇微张,下意识地就要摇头。“我…我不能…”
“萧燕,”我打断她,声音放缓了些,但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在送你礼物,我是在给你提供一个解决方案。你睡眠不好是客观问题,这个问题正在影响你的健康和学习效率,必须被解决。”
他指了指钥匙:“这个方案的成本我已经预付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选项一:你拿起这把钥匙,今晚就过去试住一晚。感受一下在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感觉。如果你觉得好,就继续住下去。如果你觉得不习惯,或者有任何不满意,明天就把钥匙还给我,我立刻去退租,损失一点押金没关系,就当为我自己的判断失误买单。”
“选项二:你现在就拒绝,我把钥匙拿回去退租。然后我们继续现在这样,你每天晚上被吵醒,白天没精神,我会继续心疼,但尊重你的选择。”
萧燕看着手上的钥匙,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她知道他是对的,但巨大的心理负担让她无法伸手。
我看着她,最后加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特有的、笨拙的坦诚:“当然,我也有我的私心。我选了选项一的话,我的‘回报’是……希望你每周周末能抽点时间,跟我聊聊你睡得怎么样。顺便,也能多陪我散散步。这对我来说,很划算。”
沉默了几秒后,她慢慢地、慢慢地钥匙紧紧攥在了手心里。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那我先试一晚。”

蓝发疑云

我受萧燕学校音乐系教授邀请,前去洽谈项目合作。一位大学老师在视频网站上看到我们的现场演示,便主动联系了我。系里认为,将职业教育与公司的实时音频合成技术结合,是个有前景的研究方向,打算先拨部分经费购买技术服务,希望我提供一个基础的科研支持平台。他们还特意委托一位研究生来和我对接。
我站在教学楼旁等她,周围人来人往,洋溢着青春的喧闹。突然手机亮起,收到她的消息:“马上到,五分钟!”刚读完,一抬头就看见她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是一位女研究生,染着一头蓝绿色的头发。她一见我就笑起来,非常热情地招手,走近后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肩上,问道:“等很久啦?”我略感不自在,含糊地回了一句“还好”,赶忙侧身介绍一同前来的公司销售。简单寒暄后,我们三人便向第二食堂走去。
当时我并未察觉,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萧燕正握着一瓶未开的矿泉水,望着这个方向出神。她的目光在我被搭过的肩上停留片刻,随即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裙摆掠过路边的一抹淡影。
食堂里人声鼎沸,我们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开始讨论合作细节。“MR设备初步选型什么时候可以确定?”“你们支持哪些交互方式?”“有一些传统乐器,如何接入系统?”我逐一回答,完全没发觉远处靠柱子的座位那边,萧燕正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却照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她的手指久久没有滑动,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沉沉地落在我这一桌。
自那天以后,我发给她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宿舍楼下再也等不到她,去校外租的房子也找不到人。直到第三天傍晚,我终于在公园边的长椅找到了她。她戴着耳机,目光投向远处,仿佛根本没有察觉我的到来。
我心里一紧,快步朝她走去。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了。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依然没有转头。我轻轻摘下她的一只耳机,低声问:“你怎么了?”
萧燕问我:“你有女朋友吗?”
啊?我不明白为什么萧燕会突然问这一个问题。
萧燕正色到:“你有的话,我会跟你离婚的!”;
离婚?!为什么用“离婚”这个词?萧燕甚至都没有亲口承认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当时难以置信,萧燕竟然用了“离婚”这一个词。我觉得事情肯定很严重了。
萧燕低头,咬牙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涩:“她是谁?”我一愣,还没接话,她又轻声说:“你让她碰你。”突然她情绪有些激动,像班主任抓到调皮学生那样郑重地说:“还对你‘上下其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她——谁会对我“上下其手”啊?
萧燕看我一脸茫然,追问:“那天在教学楼楼下,你们在做什么?”
我顿时明白过来,急忙掏出手机,点开公司项目组的对接群,向她展示里面的合同草案、技术文档和会议记录。“我们只是在谈项目合作,”我小声解释,“她是学校派来对接的研究生,我们在讨论正事。”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萧燕这是吃醋了!说明她心里是在乎我的,不禁暗自有些高兴。
“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教授团队的?”
“你们约了几次见面?下次什么时候?”
“你们聊天聊什么?你们当时是怎么定的?”
很短的时间内,萧燕快速地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一作了回答,说出那研究生的姓名和导师姓氏,见面的时间地点。至于技术细节,我更对答如流。
然后,她拿过我的手机,逐条仔细翻阅,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随后,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不重,语气却故意装得凶巴巴的:“那下次……不准让别人随便碰你。”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迅速别过头去,低下头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站远一点。”
我被萧燕一连串的质问惊到了,但仍坐到她身边,消化着她的情绪,也平复自己的心情。过了一会,我挨在萧燕旁边,小心地哄着她。她握紧拳头,轻轻给了我一拳。然后,和我说了她是怎么发现我“出轨”,怎么悄悄留意我的。我听了忍不住笑,说:你真厉害,像个侦探一样。你这样做,我一辈子只能和你在一起了。
我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她说:才不要呢!哼,男人!
若即若离
萧燕考证失败了。黄昏时分,我陪她在校园东侧的林荫道上散步。风不大,树叶微微晃动,筛下细碎的夕照。她忽然停住脚步,将双手伸到我眼前。
“你看,”她说,“我刚涂的。”指甲上是淡粉色的釉彩,闪着细小的珠光。她又侧过脸,让我看她的淡妆。我没有说出什么特别好的评价,只点了点头。她又从包里取出几张形象照,照片上的她穿着淡灰色,表情严肃。“是不是很酷?”她问。我说是。她却自己接了下去:“好吧,我就知道你不会欣赏。”
我注意到她的气色不太好,妆容的皮肤似乎有淡淡的青黑。来之前,我准备了好几个搞笑段子,预备说给她听。我喜欢看她笑,尤其是仰头大笑的模样,脸色会泛起红晕,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同我说话后,她的神色似乎的确明润了一些。
我们走着,忽然说起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她说那时觉得我像彭于晏,心里特别开心。可后来我主动和她搭话的方式,却让她失望透顶。我给她讲的段子,她只觉得乱七八糟。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有些怕我,讨厌我。我心里一沉,连忙向她道歉,恳求她原谅。她却笑着说:“后来我觉得,你是个骗子,”她说,“可看见到你之后又觉得。算是被你骗了,那也不错。”
她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我明白她的心意,便有意按着她的特点来说:会计专业的,和我一个地区的,比我矮一点,内向,长得还算好看,不善言辞,和我有感情基础。她听完,在公园的石椅上坐下,靠在石柱上,笑得前仰后合。“你说得还挺具体,”她说。
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进入大学以后,她整个人圆润了些,在那条蓝裙的包裹下,反而显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熠熠生辉。我提议喝点啤酒,放松一下,她欣然允诺。我起身去买啤酒和炸鸡。她为我准备好了纸巾。
我们如同闺蜜,又像是共谋的坏人,并肩走在路上,聊了很多事,也吐槽了许多事。萧燕偶尔举起手,对着空气指指点点,挥舞双臂,点评种种看不惯的事。说到动情之处,她干脆展开双腿,霸气得几乎瘫坐在观景石上。她说,感觉学校的男生都是歪瓜裂枣,想遇上一个看得上眼的实在太难。“我就想找个个子高、长得帅、有钱的男生谈恋爱”。
她转过来,问我对她是什么感觉。我说,我觉得她是一个爱我的、小鸟依人的小女人。萧燕却轻轻摇头,告诉我,她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好。“我也有坏的一面,”她说。后来我也注意到,萧燕对我说话时声音总是很温柔,而对其他人,却常显出几分沙哑。
月光下,我看着叽喳说话的萧燕。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越看,心里越觉得喜欢。周遭的景物仿佛正渐渐模糊下去,唯有她变得清晰,轮廓锐利。夏夜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划破了寂静,也催人入睡。我的思绪也渐渐朦胧起来,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我们都轻轻闭上了眼。彼此靠得越来越近。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萧燕忽然伸手将我推开。她转过身,蹲在地上,微微发抖。

断舍之困

寒假回到家,萧燕对家中破旧而拥挤的环境感到难以忍受。杂物堆积如山,到处是年久未理的物件。她主动开始整理,将那些明显无用的东西一一拣出,用塑料袋分装好,趁天黑时悄悄提出去扔掉。
母亲发现后,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你清理也不是不行……但我那个水壶还有用。”萧燕忍不住反驳:“水壶早就生锈了,您留着做什么?”她接着说,“它在阳台放了五年,我从没见您用过。”母亲依旧坚持水壶不能丢。萧燕拗不过,只好一个人走到小区的垃圾桶边,将刚刚丢进去的那个锈迹斑斑的水壶又翻了回来。
她把水壶搁在地上,突然握紧双拳,举过头顶,几乎吼了出来:“为什么我们家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从来不懂得改变,一点进取心都没有!”
萧燕被家里人的态度弄得掉了眼泪。她实在受不了那种固执而压抑的家庭气氛。回到学校后,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急不可耐地向我哭诉。她说得断断续续:
“我说...”
“她说...”
“于是我就...”
“然后我们就...”
她情绪愈发激动:“你知道吗……我们和姐,永远都是这样!!!”。
话至痛处,她突然捶了一下我的肩,伏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轻轻抱住她,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一只手慢慢拍着她的后背。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替她擦眼泪,陪她在那坐了很久。

双喜临门

萧燕的大一结束了。暑假随即开始。和她相对规律的校园生活不同,我刚刚再一次度过了产品的量产地狱。
在公司里,第二代产品原型机的最后一段代码终于敲定,所有测试流程也全部通过。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
通过投资人沈业明的关系,我们得到了做2B企业的商业订单。公司回笼了一点资金,算是正式盈利了。我想,我可以用打磨好的机器,去见新的投资人了。这一路,真的不容易。
这两年创业,就像一直在黑暗中徒手摸索。如今,机器的每一处细节终于在我手中清晰起来——我知道该如何架构软件,写出高可用、高复用、高并发的代码;我甚至把机器学习真正用进了项目核心模块,连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我学会了用 SolidWorks 设计钣金结构件,并一步步推动它走向量产。
在校园散步的时候,萧燕在我身边叽叽喳喳。有时,我感觉她有一点幼稚。她总是关注生活中的小事,说的话都很具体,像小学生一样。
一年多的时间里面,我基本上周末都会去她的大学。(还好她的大学不太拦人。她的大学还有一部分在施工。管理没有那么严。在那里我比较容易就混进去。)傍晚时分,我总先和她在食堂吃饭,然后沿着校道慢慢走。树影婆娑,有时也去操场绕圈。我喜欢和萧燕吹嘘。神聊海吹,品郑泓百味人生。她和我述说学校、老师、同学、室友的小事情,以及学校比较内卷的氛围。她说她只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一个爱她的人,她就满足了。

自从公园那个夏夜后,我感觉到了,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微妙的尴尬,但也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我曾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还在生我的气,她却摇摇头,说只是当时‘吓到了’。为了化解可能存在的尴尬,我带她出来吃饭,随后我提议来我办公室看看我的产品。我打趣说,你正好可以“考察”一下。
带她来我上班的地方参观。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带她参观我全栈自研的产品。从电子琴、交响乐、8-bit音乐,再到完全自研的视觉驱动、实时音频引擎....她亲自体会完我自己独立做的产品。
她看着我,满眼小星星。我心想,她看见了我的辉煌与不堪。她看见了一个完整的郑泓。我再也控制不住胸口中奔涌的感情了。在办公室里,一步上前,将她拉近,她的后背轻轻撞在了办公室的墙壁上。萧燕在短短的几秒内,恐惧、苦笑、最终化为毫无保留的兴奋与狂喜。我双手撑在她肩侧,将她圈在我与墙壁之间时,才后知后觉地慌了:是不是太冲动了?
可下一秒,她的手臂已经环住了我的腰。她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衣料渗进来,连呼吸都缠在一起,那些过去总觉得空着的角落,好像忽然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撑满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又猛地快起来 —— 像被一团暖融融的光裹住,连指尖都发着麻。萧燕抬起右脚,脚背轻轻蹭着我的裤脚。我将萧燕抱住。两年的情感积累、无数次的陪伴、深度的精神交流、共同经历的困境,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暧昧瞬间,在此刻犹如火山爆发。办公室里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声。一瞬间,我心头酸软,难以自持。萧燕从未如此热情,如此主动。
拥抱过后,萧燕扯了扯我的头发,说你程序员头发这么旺盛,应该还可以掉很久。
有时我去大学里找萧燕,遇见她的朋友。她的朋友会笑着推推她的肩,低声说:“萧燕,你的那个又来啦。”看来,由于和萧燕走得近。萧燕大学的朋友,都知道有我这个人了。

无声惊雷

学期末的时候,萧燕把她的期末成绩单发给我了。我难以置信地看见,她学科平均分超过了90分,绩点4.12.全班第一。
这甚至做的比我还好!!!
我下意识的希望,她是通过‘水课’来拉高绩点的。这样子她的绩点含金量一般。但是,不是。哪怕是像《会计学原理》《中级财务会计》这一种硬课上,分数都不低。我之前有把我的学习方法完整地告诉她。但是萧燕和我说,我的方法太机械了。
我突然在萧燕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沉默的力量。一种长期、默默地在图书馆学习的痕迹。我看见了她的影子,有她的孤独,也有她的希望。我感觉,我一直在向下输出和炫耀,而萧燕却在向上安静地生长和创造。我所谓的“成就”是喧闹的,而她的“获奖”是沉静的。这个奖像一面镜子,让我看清了自己过去的浅薄和她的深厚。萧燕不是一个需要拯救的“小女人”,而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创造者。

见丈母娘

暑假,萧燕常呆在家。萧燕母亲也坐了长途车来汕头。我和萧燕恋爱的事,没几天就传到了她父母耳朵里。萧燕母亲说,有机会要亲自见见我。
萧燕告诉我现在暑假,她和母亲都赋闲在家。甚至萧燕母亲还打算见我!我素来怕极了这种正式的碰面,连着好几日都心神不宁,连走在路上,一想起这事,腿都发沉。心里头总犯怵 —— 按老辈的说法,“丈母娘看女婿” 最是讲究实际,我总怕她开口就问房子、车子、彩礼,这些我眼下还没攒齐,心就越悬越紧。
犹豫了好几天,我还是硬着头皮,跟着萧燕去了她家。她母亲没急着问家里的经济情形,反倒先从头到脚把我仔细打量了一遍。她忽然抬眼问:“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我点了点头,她便让我把弟弟也叫过来见见。
弟弟赶过来后,她瞥了眼弟弟的体态,见人偏胖,低声嘀咕了句:“还是哥哥看着清爽些。” 之后她的态度就明显软下来,又夸我模样清秀,说我年纪轻轻就自己开公司,营业额都过了百万,是个能干的小伙子。说话时,她还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又摸了摸后背,甚至替我拂了拂额前的头发,像是在确认什么,末了才轻轻点了点头。临走时,她让我过几天再来帮个忙 —— 她大女儿萧芬要从深圳回来,得帮着搬些行李。
我询问了萧燕。萧燕和我说,姐姐萧芬说不想在那边工作了。她之前一直在深圳租房,这次索性退了租,把所有家当都搬回了家。
过了几天,萧燕的姐姐萧芬从深圳实习回来,去帮忙前,萧母特意叮嘱我:“芬芬性子有点孩子气,说话做事没个准头,你多担待些,别跟她较真。”
我是头一回见萧芬。她就站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很,像是含着星子似的。那表情和萧燕如出一辙。萧芬和萧燕长得很像,只是萧芬更加好看。搬东西的时候,她时不时就夸我,说我能干,看着也靠谱。
我看见行李一件一件搬进客厅,几乎把屋子都占满了。萧母脸上明显有些不快,念叨着萧芬东西太多,把家都堆乱了。我搬完想告辞,她连忙拉住我,非要留我吃晚饭。
开饭前,萧燕在一旁郑重地跟她姐姐介绍我,说我是做全栈开发工程师,自己开了公司,估值上千万(好吧有点夸张),还搞出了些技术新突破。萧燕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我平时很少听她这么夸我,那一刻,心里头甜滋滋的,说不出的欢喜。
饭桌上的坐法有点怪:我和萧芬挨着坐在一边,萧母和萧燕坐在对面。萧芬一直问我话,先是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将来有什么打算,后来又试探着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话题越聊越私密,萧母中途借故起身离了席。我尽量答得周全,不想得罪任何人,可桌上的气氛却越来越奇怪。
那天晚上,我和萧芬一聊就聊到了凌晨两点。萧燕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戳着盘子里的水果,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时不时看看我,又看看她姐姐,脸色越来越沉。我分明感觉萧燕盘子里放的不是水果,而是萧燕对于萧芬的怨恨。
临走时,萧芬递给我一幅油画,说是她自己画的,轻声问我:“明天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愣了一下,接过画跟她们道别。回去的路上,微信里萧燕冷冷地跟我说:“她真是给你留个念想啊?!。”

掌心涟漪

萧芬居然来我家了?!
我看着母亲、萧芬以及小姨坐在客厅泡茶。紫砂壶中的茶水注入白瓷杯,升起袅袅热气。萧芬就坐在对面,她的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
“郑泓,带我去你房间看看?。”萧芬说道。
我只得点头起身,带着萧芬走向卧室。萧芬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最后停留在书桌上。
“这些东西都是你做的?”萧芬指着我的软件著作权证书。
我从抽屉取出平板电脑:“这是我写的涂鸦游戏,还有另一个FPS射击游戏。”我演示着软件功能,又拿起桌上一台黑色设备,“这是公司研发的实时音频合成器,还没上市。”
萧芬靠得很近,发梢扫过我的手臂。我感觉身体微微僵硬,不太适应这样的距离。
“真厉害。”萧芬放下手臂,指尖擦过我的手背。
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邻居家小孩也问过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是做游戏的,他就缠着要我做个射击游戏。后来我真现场给他做了一个简单的。”
萧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于是我再一次打开那个Unity3D工程文件,点击运行。她试玩之后提出几个修改意见:怪兽血量太少、地形需要调整、再加个关卡。我现场改代码,她现场试玩,如此往复。
她笑得眉眼弯弯:“加个微信吧,以后好多请教。”不等我回应,已经拿出手机扫了我的二维码。
萧燕总是若即若离,而萧芬的欣赏却如此直白。我一时间竟然有点动容。萧芬看我木讷,抓住我的手:“来我家喝茶吧,我收藏了不少好茶。反正距离这里不远。”她的目光直直看着我。
我站在萧芬的客厅里,捧着一杯茶。萧芬播放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手机播放声音的质感如此之好,仿佛唱片针划过胶纹的细微声响振动着空气。
“萧燕最近怎么样?”萧芬递过一盘茶点。
我低下头:“不太愿意见我。发消息回得慢,打电话总说忙。”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从小遇到事情就躲起来。”萧芬自然地坐到我身边,“要我说,你就是太由着她了。有时候人需要推一把。”
“推一把..?!.”
萧芬说:“萧燕有承认过,她是你女朋友吗?你觉得萧燕真的懂你的事业和压力吗?”
我吃惊于萧芬的观察力,我更加想不到萧芬会在这个场合,以这一种方式直接挑明我和萧燕暧昧不清的关系。她甚至敢直接说出来!一脸错愕。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好沉默...

第二次去萧燕家,只有萧燕母亲迎他们进门。萧燕的房门紧闭着。
“萧燕在忙工作呢。”阿姨解释道,将一箱海鲜塞到郑泓手中。
我望着那扇关闭的门,心里沉闷。这时手机震动,是萧芬发来的消息:“来帮我修电脑呗?老是蓝屏.”
我回复:“好。”
电脑系统重装后,萧芬没有让我离开。她泡了茶,开始谈论我的职业规划。
“我认识几个投资人,以你的能力和产品,他们非常可能感兴趣。”她调出一份PPT,“这是我帮你做的初步计划。你现在对于公司的布局,局限性太大。”
我惊呆了:“这太突然了,我还没......”
“机会不等人。”萧芬打断我,手竟然直接搭在我的肩上。
我感到一种不适。萧芬的强势像无形的网,将我裹挟其中。与人交往,我总结习惯性地选择顺应,避免与人的正面冲突,维持表面和谐。现在萧芬步步紧逼,我无所适从。深夜躺在床上,我脑海里全是萧燕沉默的身影。我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一字一句地写下心里话。解释与萧芬的接触,表达自己的不安与忠诚。措辞谨慎,生怕有半分偏差。最后一句我写道:“萧燕,我心里永远只有你。”
点击发送后,我立刻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不敢再看。既怕等不到回音,更怕等来的是客气而疏离的只言片语,将我这点难得的勇气彻底浇灭。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传来一声震动。我迟疑片刻才将其打开,屏幕上是她的回复,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好的。明天下午三点,旧水坝见。”
水坝上,萧燕的身影单薄。
“萧燕,我和萧芬之间没什么,她只是......”
萧燕轻声打断:“我知道。”。萧燕表情扭曲,怒从心头起。却欲言又止。目光仍停留在水面上,不多时,她说:“她一向如此。”
我抓住萧燕的手:“你是不是一直躲着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萧燕抽回手,没有说话。
“那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
我看萧燕一连问两个问题没有回复,有点着急,我感到害怕。现在姐姐审时度势,知道我不是你“男朋友”,了解完情况后趁虚而入。萧燕你再往后躲,我未来的女朋友都有可能不是你了!我必须做点什么,迫使萧燕直面自己的感情。我可以等,但是我们的感情等不了了!我大胆地,倾身**萧燕的脸颊。萧燕轻声说“哎呀”。轻轻拍了一下我。先是轻轻皱眉。紧接着她的嘴角,低下的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我看萧燕没有抗拒,我借机,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回。我挪了一下位置,紧紧贴着着萧燕坐。
我稳住心神,给他分析道:“萧芬她借助母亲和小姨这层关系对我发起进攻。但是我始终喜欢你。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也很为难。我需要你知道,我始终在你这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萧燕深吸一口气:“首先,你不要再单独来我家了。修电脑什么的,婉拒掉。其次,我妈那边,我去说。”
“那水产......”郑泓半开玩笑地问,试图缓解紧张气氛。
萧燕露出一丝笑意:“水产可以继续拿。我妈喜欢你,这是真的。”

回首往事

我和萧燕并肩倚靠在水坝的栏杆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泛着金光的水面上,交织又散开。我们低声商量着应对之策。萧芬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但此刻,至少我和萧燕重新站在了同一战线。心中的迷雾仿佛被风吹开了一角,隐约透出前路的微光。
一阵晚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我们沉默了片刻,萧燕的目光始终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忽然轻声开口,说起了她姐姐的往事。
萧芬从小学起,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电视机从来不会吸引她的注意。从小到大,似乎没有什么功课能难倒她。不止文化课,萧芬的体育也同样出色,高中时曾打破校女子长跑记录,那张奖状至今还贴在家里的墙上,熠熠生辉。
萧芬做事向来注重成效。小时候家里大扫除,她指挥我和弟弟扫地、拖地,每个细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爸妈回来看到后,总会夸她做得好。家里没有来客人时,通常是萧燕洗碗。但若是客人来了,她就会主动接过活儿,还会周到地问候、道别。虽然爷爷不常和我们同住,但她总会定期打电话过去,聊得爷爷眉开眼笑。
为了考研,她深入研究了许多学校,最终选定了一个专业——据说只要过了国家线,就很有希望录取。
萧芬以前总觉得身边的男生都配不上她,一心想找又高又帅又有钱的。后来家里安排相亲,她总在见面之前就问得格外仔细——对方的工作、身高、家庭背景、住址、学历……有些男生见面时还表现得彬彬有礼,可之后往往就没有了下文。
我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关于萧芬的点点滴滴逐渐汇聚,拼凑出一个清晰、立体,甚至略带锋芒的形象。
萧燕轻声说,萧芬从来不会一时冲动,她一向如此。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她就会调动一切资源与智慧,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去争取。无论是学业、长辈的欢心,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夕阳最后的余温从栏杆上渐渐消退,我望着眼前荡漾的金色水面,心中那方稍稍散开的迷雾,仿佛又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笼罩。
我知道,萧芬不会就此放弃。

骑上单车,踏上回家的路。车轮转动,发出规律的声响。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萧燕和萧芬,她们用两种不同的方式看见了我。这让我陷入一场关于“看见”的思索。

萧芬的看见,是丈量与评估。她看清我的技术能力、公司前景和可能带来的财富。她将我视为一个具有潜力的项目,一个值得投资的资产,一个符合社会标准的伴侣。她的目光直接而务实,目的是获取与整合。她所指的道路平坦宽阔,路灯明亮,终点是世俗认可的成就。

而萧燕的看见,是另一种方式。

她看到的不是我外在的价值,而是我内在的挣扎。她看见我推石上山的笨拙与坚持,看见我面对知识时的无力与不肯放弃,看见我理想背后的孤独。她的目光沉默却深切,目的是理解与陪伴。她所选择的道路崎岖狭窄,没有明确的终点,却每一步都指向自我的意志。

我需要的是什么?

是萧芬所代表的、被认可和支持的轻松前路,还是萧燕所守护的、充满艰难却内心充实的同行?

车轮转过拐角,风更凉了些,也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萧芬的紧逼和萧燕的决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考验,让我终于看清自己真正的需要——

我需要的不是一条设计好的捷径,不是一个协助成功的伙伴。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共同面对困难、理解每一次努力的同行者。

我要拒绝的,并非萧芬本人,而是她所代表的那种对自我理想的背离。

我对萧燕的感情,不只是喜欢或依赖,更是对那份真正“看见”的珍惜与回应。她已不再是需要庇护的苔藓,而是能够共同承担风雨的木棉。

路的尽头,家的灯火已经可见。我心中关于“看见”的思索终于清晰,迷雾散尽,只剩下一片澄澈与坚定。

我选择我的石头,我的山路,和我身边那位真正的看见者。

推波助澜

几个月后,丈母娘特意在档口单独见我。她没提萧燕,开口却问我当年为何不去考研。她说,萧芬一向成绩优异,读书时还打破过学校的体育纪录,是极有韧劲的人。她语气温和,却掩不住话里的期待:“萧芬常提起你,说你踏实、靠谱。”她劝我平日多跟萧芬聊聊天,彼此熟悉。话未挑明,但意思已十分清楚——她看好我,也希望我能走近萧芬。

平心而论,萧芬比萧燕年长几岁。作为策划,她性格中自带一种不容退让的强势,凡事习惯自己争取,从不轻易依赖旁人。这种性格放在工作中或许是优点,可在长辈眼中,尤其是谈婚论嫁的事上,反倒成了顾虑。丈母娘未必担心萧燕——她已有男友;真正让她担心的,是萧芬。长幼有序,姐姐还没着落,做母亲的难免着急。

箸定乾坤

我有点害怕萧芬对我示好。我和萧燕关系良好。但是她没有口头上承认我是她的男朋友。现在我和萧燕快成了,萧芬却给我临门一脚。哪怕我以后和萧芬结婚。婚后看见萧燕--这一个“前女友”岂不是很尴尬?更坏的情况是,我和萧燕、萧芬都闹掰了。最后肯定两个都不用谈。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母亲包了些油粿,让我给萧燕家送去,算是还一份人情。

我提着油粿敲开门,发现屋里正摆着饭。我看见,萧燕、萧芬和丈母娘围坐在桌边,桌上的菜色比平日丰富些。房间的灯光经过精心布置,暖黄的主光夹杂着灯带的白与点缀的红,照得餐桌很有格调,也把萧燕的脸映得光彩照人。她穿着一件白色带碎花的连衣裙,安静地坐在那里,显得格外乖巧,甚至有些柔弱。
萧芬先开的口,笑容热络:“郑泓来了?吃饭没?一起吃点?”她不等我回答,已起身去厨房的消毒碗柜拿了一副碗筷,自然地放在桌上空着的一边。那座位位置正好在她和萧燕之间。
我道了声谢,将碗筷拿到自己手里,拉开萧燕旁边的椅子坐下了。萧燕没抬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继续小口吃着饭。
丈母娘微笑着问我近来公司忙不忙,生意怎么样。我简单答了几句。随后她便和萧芬聊起些家长里短,谁家亲戚的孩子结了婚,哪里的铺面租金涨了,话语间夹杂着些我听不太懂的本地俗语。我插不上话,只好埋头吃饭。
萧芬忽然把话题引向我,语气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带着审视:“郑泓,听萧燕说,你最开始创业的时候,挺不容易的,还跑去展会发传单?真是能屈能伸。”她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萧燕那时候可没少在家里担心你,天天念叨‘郑老师会不会太辛苦’、‘项目能不能成’,心思都没法全放在学习上。”
我看到,丈母娘瞥了萧燕一眼,没接话。
萧芬自顾自又说下去,像是姐妹间的打趣,语调却清晰得让桌上每个人都能听见:“萧燕觉得本地的靠谱。她就想找一个长得好看,做事又有谱的男朋友。”
萧燕埋头吃饭。
丈母娘大概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也可能是心中天平仍在摇摆,她笑着打了个圆场,目光在我和萧芬之间逡巡:“阿泓,眼光别太高,我看阿芬就和你挺能聊得来的嘛。你怎么就不在她们两姐妹里挑一个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我正感到一阵窘迫,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燕忽然动了。
“多吃点。”萧燕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桌人听见。
她伸出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又添了几根翠绿的菜心,稳稳地放进我的碗里。然后,手腕却向下一顿——那双刚夹过菜、还沾着些许油光的筷子,“笃”地一声,倾斜地插进了我那碗白米饭里。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萧燕的筷子,倾斜地贯穿了我自己的白米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晚间新闻,窗外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饭桌上,只剩下一种震耳欲聋的死寂。
丈母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萧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像是被瞬间冻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惊怒。母亲和姐姐双双骇然。似乎,她们怀疑萧燕是真的手滑?还是绝对、不容置疑、不置可否的故意?萧燕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我震惊地看着碗里的筷子,又猛地抬头看向萧燕。我先是震惊于行为的越轨,继而读懂其中的意味,随后巨大的安全感在我心里爆开,最后升起对眼前这个女孩深沉力量的无限敬畏。这是一面插在我世界中心的旗帜,上面没有字,却宣告了一切。
她自然地收回了手,表情平静无波,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举动与她毫无关系。暖色的灯光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柔和易碎,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单薄。
萧燕起身,平静地说:“我!吃!完!了! 。”

白雾魔障

在一片氤氲的白雾里,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我攫住。雾气如水墨画般晕开,隐约浮现出扭曲的魇影。那黑影张开手从地面将我抓起来。在它的手心里,我怔怔地站起身来,与它对视。
它开始低语,句句砸在我心上:
郑泓,你可知罪?
高中时不听课,偏要自学;
大学时不搞电气,偏搞自己的研究;
在游戏公司却不玩游戏;
郑泓,你真倔啊!
萧家那么多门面担当,你偏偏选了一个最差的。
萧家的边角料,你像宝贝一样捧回家。
你好会选啊!在一堆黄金里面,选了一个‘青苔女孩’;
深大研究生萧芬,才可助你飞黄腾达、衣食无忧。
可现在你连恋爱都谈不好,郑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告诉你,不和萧芬结婚,你一辈子也脱不了单。

就在这时,萧芬从雾中现身。她伸手搭在我肩上,仿佛多年老友般锁住我。迷雾之中,我们像至交一样并肩逛街、旅行。
忽然间烟雾散去,场景切换——我看见萧燕来我家提亲。母亲走进正房,从梨花柜子抽屉侧边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订婚戒指。母亲犹豫良久,终是轻声一叹,将戒指交到萧燕手中。母亲望向萧燕,目光里藏着一丝不甘,欲言又止。“你啊……”她转头对我叹道,“真是半点都不会选。”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双眼朦胧,睡意未消。脑海里回荡着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下降头。

最终考验

几天后,我又见到萧燕。心里有些忐忑,怕她因为我和萧芬见面的事责怪我。毕竟那一次见面,我表现得那么笨拙,一点儿也不像为萧燕守护爱情的勇士。
她穿一条蓝色的裙子,微胖的身形在月光下泛着光。她朝我微笑,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转身时裙摆轻扬,我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意外的是,那天我们谁也没提起萧芬。
在萧燕口中,我了解到了她们的,家庭往事。
萧燕告诉我,她父亲在北京做生意,早已对家里不闻不问。父母感情很差,却一直没有离婚。母亲在外另有了男朋友。听她说,若是将来谁娶了她,竟要叫那个男人“爸爸”——简直像认贼作父。
她生长在一个缺乏温度的家庭:爷爷愿意供姐姐萧芬考研,却对她几乎不理不睬;姐姐漂亮、学历好,被全家当作门面,而她仿佛始终活在阴影里——身体弱,内心也更荒凉。萧燕就像潮汕雨后草地上悄悄生长的青苔,姐姐占尽了阳光,而她只能蜷在潮湿的角落。父母角色的缺失,让她从小到大几乎无人问津。
我心想,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我们谈到了萧燕她未来的职业,萧燕说,她对前途一片迷茫。身边的同学都在准备专升本、考公或进国企,她却对体制内毫无兴趣。加上自己容易胡思乱想,虽然也有想法,却已踌躇了一年。眼下大二即将结束,她马上要升入大三。按专科的学制,很快就要实习了。
我也和她说明了我现在的情况。我的一人公司也逐渐走上正轨。也可以接到一些商业订单了。更令人兴奋的是,由于原型机被设计出来了,通过投资人沈业明,我拉到了新的投资,现在公司估值过千万。回想和萧燕恋爱的这些日子,我在物质上待她实在吝啬,堪称“抠搜男友”。这么一想,心里渐生愧疚,想每月给萧燕一点“财政补贴”。
我跟萧燕说明想法,她坚持说不用这样,并严词拒绝。她说她更想靠她自己。她拒绝了我的好意。她还模仿我说话的语气,说我像个老父亲,总想替她打点一切。
那天我跟她说了很多自己的事,讲到脑袋发晕、嘴巴发干。我们又一次从晚上八点聊到了凌晨两点。
月光下,萧燕偎在我怀里,睁着大大的眼睛看我。她双腿微曲,仰头的样子仿佛是我的女儿。最后她问我:“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会出轨吗?”
我说:“萧燕,我只想做你一辈子的男朋友。”
她似乎很满意,轻轻说“好的”。那一刻我们紧紧相拥。

最终确认

再次见面约会时,她老远看见我,脸上就漾开了笑 ——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带着点拘谨的笑,是真真切切的、眼睛都亮着的笑。我没忍住,趁势跟她开口:“那现在…… 我算你男朋友了吗?
萧燕这次没脸红,反而伸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耳朵,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说:“郑泓,我好爱你啊!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嘴上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住了她,可心里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 比听到任何甜言蜜语都开心。后来在路上散步试着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躲,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指尖暖暖的,像握住了揣在口袋里的小太阳。
暮色漫下来时,潮汐正漫过滩涂 —— 浪尖轻轻一卷,便溅起细碎的白花花。掠着浪面低飞的鸟儿敛了翅尖,该寻一处暖巢作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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