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三岁字不灭。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女子在冬天的夜里,想起一封信。
开头是天气。“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十月了,北风冷得让人发抖。她没有说“我想他”,她先说冷。冷是冬天的冷,也是一个人待着的冷。冷到睡不着,才知道夜有多长。“愁多知夜长”——这五个字写得极准,睡不着的人才会数着夜有多长。她睡不着,就抬头看星星。十五的月亮是圆的,二十的月亮缺了。她看了很久,看到月亮都变了形状,可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然后她想起那封信。“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有客人从远方来,带来一封信。信上写的是什么?“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开头说想她,结尾说已经分开太久了。这十个字,是一封信的全部。没有归期,没有地址,没有“我很好,你别担心”。只有“我想你”和“我离你太远了”。可她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她把信放在袖子里,贴身藏着。三年了,字迹一点也没有磨灭。一封信看三年,字不灭,不是因为纸好,是因为她反复地看、反复地摸。信上那些字,她可能已经背下来了,可她还是要把信带在身上。带在身上,那个人就好像还在身边。
最后两句,是她心里最深的恐惧:“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我一心一意地守着这份情,只怕你不知道。她不怕等,不怕苦,不怕一个人过冬。她怕的是——她在这边守着,他在那边却已经忘了。这封信上写的“长相思”,到底是真心,还是客套?她不知道。她只能把信放在袖子里,用三年的体温去焐它。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她等得多苦,而在于她等得有多认真。一封信,放在袖子里,放了三年。这是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做出的、最笨拙也最郑重的守护。
孟冬寒气至
两汉 佚名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译文
农历十月,寒气逼人,呼啸的北风多么凛冽。
满怀愁思,夜晚更觉漫长,抬头仰望天上罗列的星星。
十五月圆,二十月缺.有客人从远地来,带给我一封信函。
信中先说他常常想念着我,后面又说已经分离很久了。
把信收藏在怀袖里,至今已过三年字迹仍不曾磨灭。
我一心一意爱着你,只怕你不懂得这一切。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写的是妻子思念丈夫的诗。
鉴赏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妻子在冬天的夜里思念远行的丈夫。全诗以“我”的口吻自诉衷曲,景物与事件都化入她的心境,读到最后,你会发现前面所有的冷、所有的愁、所有的仰望,都是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的东西。
开头从季节写起。“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十月了,寒气来了。一个“至”字,把寒气写得像不速之客,不请自来,闯入她的院子、屋子,甚至心里。她日盼夜盼的,是丈夫“至”,可来的偏偏是寒气。第二句的“北风何惨栗”,像是在寒风里缩着肩膀,发出一声叹息。短短两句,寒冷已经不只是天气,是她整个人被冻住的处境。
“愁多知夜长”——这五个字写得极准。无忧无虑的人一觉睡到天亮,根本不会觉得夜长。只有心里有事的人,才会数着夜有多长。她数过很多次了。然后她“仰观众星列”,从辗转反侧到披衣起床,从室内走到室外。她看星星,看它们怎样排列,看到牵牛织女,看到天边。观星之久,已在不言中。她是不是在想,哪些星是成双的,哪些是孤零零的?她的丈夫此刻,又是在哪颗星下面?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十五的月亮圆了,二十的月亮缺了。这两句不只是写月,是写她数着日子。月圆,丈夫没有回来;月缺,丈夫还是没有回来。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月亮满了又缺,缺了又满,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月光里。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这不是眼前发生的事,是三年前的往事。有人从远方来,带来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开头说想她,结尾说离别太久。就这么两句话,没有归期,没有近况,没有安慰。可她把信“置书怀袖中”,贴身放着,“三岁字不灭”。三年,信上的字一点没磨灭。不是纸好,是她反复地看、反复地摸,舍不得让这仅有的联系受到一点损伤。这封信是她和丈夫之间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最后两句,说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我一心一意地守着这份情,只怕你不再知道。她不怕等,不怕苦,不怕一个人过冬。她怕的是,她在这一头守着,他在那一头已经忘了。一封信放在袖子里三年,字不灭;可人心会不会灭?她不知道。这首诗到最后,也没有给她答案。她只是把信又放回袖子里,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