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丶男孩的故事第四章

面熟了。张阿婆盛了五碗,摆在门口的小桌上。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丕丕坐在北辰旁边,素灵坐在张阿婆旁边,大丶男孩坐在中间。大黄趴在桌子底下。面是手擀面,粗的,有嚼劲。汤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他低头吃面。丕丕吃得快,烫了嘴,直哈气。张阿婆给她吹了吹。素灵慢慢吃,不说话。北辰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面条。吃完面,天黑了。丕丕困了,张阿婆带她进屋睡。素灵收了碗筷。北辰坐在门槛上没动。大丶男孩坐在他旁边。大黄趴在脚边。星星出来了。北斗七星在头顶。第七颗星旁边那个小光点还在。北辰看着那颗星。

“那颗星是什么?”大丶男孩问。

“是你。”

“我?”

“你出生那天,那颗星就出现了。你娘说是你爹回来了。其实不是。是你。”

大丶男孩看着那颗星。很弱,但亮着。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木尺、铜钱、纸、光、草、万花筒、矿灯。都在。他站起来。走进屋。从行囊里掏出那根木尺。守心尺。他走出来,把尺子递给北辰。

“给你。”

北辰接过尺子。摸了摸。尺子是温的。他看了很久。“你二叔给你的?”

“嗯。”

“你二叔还好吗?”

“好。在隔壁。”

北辰把尺子还给他。“这是你的。留着。你走的时候带上。”

“我不走了。”

“你走的。”北辰说,“你还没走完。你只是回来歇歇。”

大丶男孩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大黄换了个姿势,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他摸了摸大黄的头。夜很深了。北辰进屋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听见老井方向有声音。很轻,像水在井底晃。他站起来。走到老井边。井水是清的。月光照在上面。水面没有影子。他蹲下来。把木尺放在井沿上。尺子亮了。青光。井水晃了一下。井婆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你要走了。”

“我还没想好。”

“你会走的。你手心里那个丶还没灭。”

他低头看手心。那个“丶”亮着。温的。他把手覆在井水上。水是凉的。他站起来。把木尺收好。走回家。走进院子。枣树底下那棵苗又长高了一点。他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走进屋。躺在床上。闭上眼。梦里没有山,没有路,没有河。只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很长。看不清脸。她在哼歌。很轻。断断续续的。他听不清词。但他知道她在等谁。他醒了。天亮了。丕丕在院子里追鸡。素灵在晾衣服。张阿婆在灶房。北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木尺,在磨。磨得很慢。他坐起来。穿鞋。走到院子里。站在北辰面前。

“爹。”

“嗯。”

“我明天走。”

北辰没抬头。继续磨尺子。“带上馍。”

“嗯。”

他走进灶房。张阿婆在灶台边忙。他蹲下来,帮她择菜。张阿婆没问他去哪儿。她只是说:“面醒好了。给你蒸上。”

他择完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素灵在晾衣服。他走过去,帮她挂。素灵说:“你走的时候,我种的花就开了。”

“你什么时候种?”

“今天。”

“种什么?”

“种你从谷坨洼带回来的那根草。它开什么花,我就种什么花。”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像张阿婆。他笑了一下。“好。”

丕丕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哥,你教我写字。”

“写什么字?”

“写‘回’字。”

他蹲下来。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回。丕丕跟着画。画得很歪。但她画完了。他看着那个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收拾行囊。木尺、铜钱、纸、光、草、万花筒、矿灯、米袋、香囊、竹签、冬瓜籽、绳。都在。他把行囊背在肩上。走出屋。站在院子里。北辰坐在门槛上。丕丕站在北辰旁边。素灵站在晾衣绳旁边。张阿婆站在灶房门口。大黄蹲在枣树下。他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往院门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辰朝他摆了摆手。他走出院门。没回头。


他往村外走。路过老槐树,石墩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下棋的老头。是一个姑娘。灰布衣裳,头发披着。背对着他。他站住。

“素裳?”

她没回头。但她点了点头。

“你从岛上回来了?”

“回来了。”素裳说,“你走了之后,岛上那棵树开了花。花开的时候,我想起来路了。”

“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犄角旮旯。想起张阿婆。想起你小时候揪我辫子。”她站起来,转过身。瘦了,脸黑了,头发短了。但眼睛是亮的。手里攥着一页纸。是《地脉行游记》那页。她递给他。“还给你。”

他接过来。纸是温的。“你留着吧。”

“我记起来了。不用纸了。”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素裳看着他。“你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哪儿不平衡,去哪儿。”

素裳笑了一下。“你跟你爹一个样。”

“你见过我爹?”

“他守门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不认得我了。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帮我看好你表弟’。”

大丶男孩没说话。他站在老槐树下。三只麻雀从树冠里飞出来。一只落在他左肩,一只落在他右肩,一只落在石墩上。素裳看着那三只麻雀。“它们跟着你走了。”

“嗯。”

“它们认得路。”

大丶男孩伸出手。左肩那只跳到他手心里。紫铜色的羽毛,黑曜石的眼珠。它歪着头看他。他把它举到眼前。“你们要跟我走?”

麻雀没叫。但它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他把麻雀放回肩上。素裳说:“走吧。别回头。”

他转过身。往村外走。三只麻雀跟着。一只在左肩,一只在右肩,一只在前头飞。他走到村口。大黄蹲在碑旁,尾巴扫着地。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你留下。”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没跟来。

他站起来。往南走。路是土路。两边是荒草。草是黄的,不是枯,是等。他走了很久。三只麻雀在前头飞。飞一段,停一段。等他。他走了一天一夜。天亮了。前面出现一座山。矮矮的,灰扑扑的。山脚下有一条路。他顺着路走。走到半山腰。亭子还在。扫地僧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扫帚。看见他,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走。”

“去哪儿?”

“不知道。哪儿不平衡,去哪儿。”

扫地僧停下扫帚。“你怀里揣着什么?”

大丶男孩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木尺、铜钱、纸、光、草、万花筒、矿灯、米袋、香囊、竹签、冬瓜籽、绳。排了一桌子。扫地僧看了一遍。“你都带上了。”

“嗯。”

“那你走吧。”扫地僧低下头,继续扫。“走到你觉得怀里那团光不暖了,就找个人给它。”

大丶男孩收好东西。站起来。走出亭子。往南走。三只麻雀在前头飞。他走了很久。山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树是绿的,草是青的。他走进去。脚下的土是黑的,湿的。他走了很久。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河。河不宽,水是清的。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他站起来。顺着河走。河边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是枣树。树干歪着,皮裂了。树下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是老砚台。老砚台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桌子上磨。

“你来了。”

“来了。”

“这次带什么了?”

大丶男孩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老砚台看了一遍。没说话。他拿起那颗从乾坤之境带出来的铜钱,在磨石上过了一下。铜钱薄了一层。他说:“寻。”拿起那页纸,过了一下。纸透了,像一片光。他说:“记。”拿起那团光,过了一下。光没变。他说:“暖。”拿起那根草,过了一下。草开了花。很小,黄的。他说:“生。”拿起万花筒,过了一下。万花筒里的路亮了一下。他说:“路。”拿起矿灯,过了一下。灯自己亮了。他说:“亮。”拿起米袋,过了一下。米袋满了。他说:“饱。”拿起木尺,过了一下。尺子温了。他说:“衡。”

八样东西,八个字。说完,桌上那些东西不见了。只剩下一团光。比之前大了一点。他伸手去碰。光不烫,不凉。它自己飘起来,落进他怀里。贴着心口。老砚台说:“这团光,比上次大了。”

“大了好还是小了好?”

“大了,说明你走的路多了。”老砚台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你走吧。下次再来,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大丶男孩站起来。摸了摸怀里。光还在,温的。他走出门。天亮了。回头,老砚台的土坯房不见了。只有一块石头蹲在山梁上。他转过身。往南走。三只麻雀在前头飞。他没回头。


他往南走。三只麻雀在前头飞。飞一段,停一段,等他。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脚下的土从黑变黄,从黄变白。前面出现一座城。白得晃眼。和平之城。他站在城门口。门框上那行字还在。不是“止步”了。他认出来了。是“寻勿止”。他走进去。

城里还是白的。路是白的,房子是白的,树是白的。街上有人。不多,三两个。穿着灰白的衣服,走路很慢。看见他,没停,也没打招呼。他往前走。走到街中央。档案馆的楼还在。他走进去。上楼。找到第六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不是空的。有一张纸。黄的,烧了半截。是之前那张。下面还有东西。是一块布。粗布的,补了几个补丁。他拿起来。是那个米袋。他爹的米袋。他之前在和平之城找到的那个。他把它放回柜子里。

他下楼。一楼门口,守钟人还在。白头发,白胡子。

“你又来了。”

“嗯。”

“找到你要找的了?”

“找到了。”

“那你走吧。”守钟人说,“这次别待太久。”

他走出档案馆。走到钟楼底下。钟还在。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他抬头看。钟楼上站着一个人。灰袍,光头。是扫地僧。扫地僧站在钟楼顶上,手里拿着扫帚。往下看。

“你上来了?”

“没上去。”

“那你回去。”

大丶男孩站在钟楼下。他往城门走。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城还是白的。钟还是停着。他转过身。走出城门。没回头。出了城。路是土路。草是黄的。他往北走。回犄角旮旯。三只麻雀在前头飞。他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前面出现一座桥。铁桥,黑的,锈的。桥头立着一块牌子。龙门渡。桥底下是干了的河床。沙子里埋着老村。他走上桥。走到桥中间,停住。往下看。老村的屋顶还在。烟囱还在。水井还在。井口被沙埋了一半。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过了桥。新村在那边。红砖房,水泥路。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石子。他走过去。走到冯厂长的楼前。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放着一盏矿灯。不是他带走的那盏。是新的。铜壳,玻璃罩。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灯给你留着。下次来拿。——冯厂长”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走出来。站在村口。三只麻雀停在铁桥上。他往北走。走到桥头。回头看了一眼。冯厂长站在楼顶上,远远看着他。他转过身。往北走。没回头。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前面出现一个村子。石头垒的墙,黄褐色的。谷坨洼。他走下山梁。路是石头踩出来的。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院墙塌了半截。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树上挂着枣,红的。地上没有枣核。他蹲下来看。土是平的。他站起来。走出院子。

第二户。门开着。院子里石磨还在。磨眼里没有草。他蹲下来看。磨眼里干干净净。他站起来。第三户。门关着。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晾衣绳。屋里床上放着草席。新的。第四户。门立着。院子里没有碎瓦片。第五户。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没推门。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风。是有人在哼歌。很轻,断断续续的。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门槛上也没有人。他走到门槛边。蹲下来。门槛上放着一根草。绿的,细的。根上带着湿泥。他捡起来。草的根上,有一个小小的“丶”形的泥印。他把草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出院子。

他走出谷坨洼。走上山梁。回头看了一眼。谷坨洼在碗底,静悄悄的。第五户的门槛上,没有人蹲着。他转过身。往北走。三只麻雀在前头飞。他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树是绿的。他走进去。走到林子尽头。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是枣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老砚台。是一个女人。头发很长。披着。背对着他。他站住。女人没回头。但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像井水晃。

“你回来了。”

“你是谁?”

“我是你娘接生的那个人。井婆。”女人转过身。一张脸,不年轻,不老。眼睛是灰的。“你走了一圈。带回来什么?”

大丶男孩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木尺、铜钱、纸、光、草、万花筒、矿灯、米袋。排了一地。井婆看了一遍。“少了。”

“少了什么?”

“你爹。”


井婆说完那句话,没再开口。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东西。大丶男孩也低下头,看着那些物件。木尺、铜钱、纸、光、草、万花筒、矿灯、米袋。他爹不在里面。他爹在归宁冢的门后面,守了半辈子,门关上之后回了犄角旮旯,坐在门槛上磨尺子。他爹在家。可井婆说的是“少了”。他蹲下来,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收完最后一件,他站起来。

“我爹在家。”

井婆没说话。她转过身,往枣树后面走。树后面有一扇门。不是石头门。是木头门,旧的,漆皮剥落。她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路。窄,弯,伸向远处。远处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灶火的光。他往门里看了一眼。灶台边坐着一个人。瘦,胡子拉碴。在磨尺子。是北辰。

“爹。”

北辰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北辰说,“这是井婆的门。你从这儿进来,就从这儿出去。你从这儿出去,就从这儿进来。你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自己数过吗?”

大丶男孩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婆。井婆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根草。绿的,细的。根上带着湿泥。她没看他。她看着手里的草。

“你走吧。”井婆说,“把草留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从谷坨洼门槛上捡来的草还在。他把它掏出来。草根上那个“丶”形的泥印在发亮。他把草递给井婆。井婆接了。她把草种在枣树底下。土是湿的。草一入土,就生了根。叶子挺起来。井婆站起来。走进木头门。门关上了。

大丶男孩站在枣树底下。三只麻雀落在他肩上。一只左肩,一只右肩,一只头顶。他摸了摸怀里。光还在。温的。他转过身。往林子外走。走到林子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空地没了。树没了。井婆没了。只有一片普通的林子。他走出林子。前面是土路。两边是荒草。草是黄的,不是枯,是等。他往前走。三只麻雀在肩上。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前面出现老槐树。树还在。石墩还在。大黄蹲在碑旁。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回来了。”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张阿婆在灶房。面在笼屉里。他走进院子。丕丕在追鸡。素灵在晾衣服。北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木尺。看见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门槛。他坐过去。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个磨尺子。一个看院子。太阳照在院子里。枣树底下的苗又长高了。他闭上眼。手心那个“丶”温的。他知道,面熟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