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孤单几公里

  这条沾满泥泞的路已经走旧了,就在半山腰上。有些来自南方的雨,有些来自北方的尘,他们拐进各自的黄昏。如今只剩下我自己的足音,落在这条泛白的路上,一声,又一声。日落从背后漫上,影子被推到前方,拉成一道被暮色摊开的问号。我没问出口,路比我更累。

  这单向路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而烈风从岩壁与深谷之间涌来,推我的胸,扯着衣摆。让我想起不必承担的清晨,这是最冷的地方。烈风把我剥得只剩骨头,算是本身的要求。我不敢回头,我怕出口活在我璀璨的极乐梦里,我更怕它活在日后某个安乐夜晚前,偶尔感叹的那一声“如果”。

  夜色从四周合拢,我摊开地图,那些曾经被我用指尖反复描摹的线,忽然都浅了。浅得像皮肤下最后一点温度,正沿着纸的纤维,一丝一丝地退向远方。到最后,白得像一片没有回音的雪原。撕碎它,惊动不了什么,却让爱流浪而褪去人为的坐标。这是它本来的样子,一场没有终点的抵达。我什么都不剩了,除了身上的几个折痕,深深浅浅地,像一个人在我皮肤上写下的盲文,只有黑下来的天,还在读。对,路还在,温温的,旧旧的,陪着一个不再低头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翻越过来了,没有幻想中的痴狂。只是仰起头,这片空荡荡的蓝把我的目光轻轻托住,我站在它的下面,小得没有影子。没有合十,没有许愿,只是把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一个很旧的词。我压住身后所有的杂音,杂音里藏着一个独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旅人,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呼吸就没了,我已无话可说了,只想孤单想念你。每走一步,就有一小片光从脚跟处溅起来,微弱地、执拗地,照亮下一寸方向。灯没有亮,你也没有灭。

  有些路还是不敢走,是因为太熟。天一到某个时辰就压低,像谁在云里研磨,墨色一点点渗下来。它就在头顶慢慢翻涌,像在清点我还有多少力气。我其实不怕雨。怕的是雨突然落下的那一瞬,冲刷走路上最宝贵的泥泞。雨不像是从天上来的,倒像从年月的井底舀起来的。我怕又一次在雨里无处可躲,被淋成那个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走的人。梦里的路更不敢走,它总在不设防的夜晚铺开。那扇门,那盏灯,那个正在灯下低头的人,叫从前。怕梦太短,不够你把要说的话说尽;又怕梦太长,醒来后那些话全变成灰。可梦却缠上我,想喊,喉咙却像被梦黏住。想追,脚却陷在自己的心跳里。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想着这回事,像一场病,从梦的深处追出来,一直追进我睁开的眼睛。

  疲惫的起了床,吞下几口苹果,可就是靠这几口苹果撑到了黄昏。夕阳像一颗更大的苹果,慢慢烂进云里,没人接住。我站在路边,看行人从云下走过。他们没有影子,像被天空轻轻刷去的笔画。有人也咬着一颗苹果,咬得很轻,像舍不得一次吃完。孤独,有时就像那颗被舍不得吃完的苹果。可它终究会氧化,会软,会在手里慢慢失去所有棱角。

  我开始学会照料我自己,不是用言语。言语是外面的风,吹不暖骨头的。我只是偶尔在深夜起身,给自己倒一杯热水。水汽扑在脸上,像有人用极轻极轻的手掌,捂了捂你冰凉的眉骨。喝一口,不急着咽。热从喉咙一路沉下去,沉到那个我常年不敢回望的地方。那里竟也暖了一寸。下个清晨,推开窗。风里什么味道都有——泥土、露水、远方的铁轨、还有等很久才开的花。深深地吸了一口。不是解脱,不是狂喜。是一种很安定的生。像一块沉在河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水草轻轻放开,慢慢浮向有光的水面。我不再逃了。因为孤独被氧化了,我能把它整个吞下,像海洋吞下每一滴没有岸的雨。转过头,看见它站在身后,不再跟着我,也不再躲着。它成了我的一部分,化成了一件贴身的旧衣,不再寒凉。它是我此生唯一不会离去的客人。悄悄把我带回自己心里。

  走了那么远,问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才明白:你若是我的,我便推着你;你若不是我的,我便追着你。你听见了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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