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革命者间的恩怨情仇
(1)
红五军离开湘赣边界后,倒是把敌人的重兵带走了,就在这一个多月里,中共湘赣特委开始着手对以前根据地的收复。
九月六日,他们接到了中共江西省委《致湘赣边界特委综合指示》,还制订了《湘赣边界目前工作任务决议案》,依靠现有的地方武装,在各个方向开始对失地进行收复。
细算起来,如今在湘赣边界的地方武装总共还有七百多支枪,但遗憾的是都分散在各县,如果集中起来,可不亚于红五军中一个纵队的兵力。
这些武装,除了井冈山上的王佐有七八十支枪,还要茅坪的袁文才,如今也有六十多支,然后就是各县的赤卫队,它们分别是永新县有三百多支,宁冈县有一百多支,茶陵县有三十多支;酃县二十多支。还有,特委自己还掌握了一百多支。
但是这并不乐观,因为凭他们的估计,在宁冈、永新、茶陵、酃县等地的反动地方武装,也就是挨户团、靖卫团之类的,至少有两千多支枪。
所以,总体来说,还是敌强我弱。
红五军北上后,虽然把敌军的正规部队“牵”走了,但那些反动的靖卫团,却马上占领了宁冈和永新两座县城。
于是,在中共领导下的地方武装红军赤卫队,就和这些反动的挨户团、靖卫团展开了争夺战,他们先是消灭了驻扎在乡镇的挨户团,然后再集中兵力攻取县城,消灭驻守县城的靖卫团。
此时,中共湘赣特委书记邓乾元已离开了这里,到上海向中央汇报工作去了。临走之前,他把书记一职交接给曾担任过临时特委书记的朱昌偕。
前几个月,由于特委与中共江西省委失去联系很久,自六月以后,红四军前委也没有了消息,所以邓乾元在七月就派特委常委、宣传部长刘真去南昌汇报工作,但到现在也没见回来,按经验推断,他可能是出事了,所以这一次,邓乾元决定不再去南昌,而是由他直接去上海。
据后来传来的中共江西省委的指示信得知,刘真是联系上了他们的,但他并没有回来,肯定是出事了。原来,他在回来的路上,被他妻子的哥哥龙庆楼撞上,然后就逮捕了他。
龙庆楼是什么人?永新县出了名的大土豪,西乡靖卫团团总。他见自己那个共产党妹夫居然和他同坐一条船从南昌回吉安,所以在下船的时候,就将刘真抓到国民党驻吉安的独立师邓英部,然后进行各种利诱和劝降,但刘真坚决不认账,结果被蒸死在了一个大蒸笼里。
说到邓乾元,他作为边界特委的书记,感到工作压力很大的还是那些“军爷”们不好驾驭。自从红五军攻打安福人员伤亡太大后,军长彭德怀对他也就不那么友好了,一见他就把脸拉得很长,表现出非常憎恶的样子。
刚失利回来那会儿,如果不是滕代远在中间为他们调和,他估计,这个彭德怀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首先在脸上给他一巴掌。
还有更厉害的,在井冈山那两个土匪出身的袁文才和王佐,更不好驾驭。他们几乎是不听招呼,我行我素。为了团结和迁就他们,在“打土豪,分田地”的问题上,还不敢对客籍土豪动得太宽,不然他们就公开反对。一说到具体问题,就与龙超清他们动刀动枪,这让他非常的压抑,所以想把这些事情也汇报给中央,看用一个什么办法才能解决问题。
所以,当邓乾元在途经武汉的时候,在汉口一家客店里住下后,就开始给中央写汇报材料,报告这七八个月来他担任特委书记一职所遇到的情况。这里除了汇报其他的工作,就是对袁、王二人的现状及认识更近更深了一步。
以前的特委书记杨开明感到对他们只能实行迁就,他在下井冈山后给中央的信中是这样写的:
对土匪首领的外交手段,用得太久了,而不去夺取其群众是大失策处。
而现在,邓乾元认为危害边界政权的第一势力,就是“土匪”。在材料中,他说:
“边界的政权并不是真正的共产党领导的政权,而是与土匪合作的政权……”
……
“袁、王现在对我们处处怀疑,袁有另找出路脱离我们的征兆。王在袁的影响下,亦与我们的关系日益恶化。”
……
“要是不能肃清土匪,则土匪必将与我们为敌,国民党若因其有益而利导之,以夹攻我们,则我们危矣。”
为此,邓乾元在信中以湘赣边界特委的名义,对袁、王的处理提出了如下一些建议:
土匪问题,边界原有三策:第一是调开,此为上策;二是敷衍以图安,此为中策;三是照六次全会的指示解决之,此为下策。中策行之最久,上策一行之,而土匪不再上当,下策则需依现时之情形,中策不能再行,上策能行固好,不能行则请问是否执行下策或别想办法?
(2)
且说那个湘赣边界赤卫队总队长鄢辉,随红五军一起去攻打安福,但大腿的胯骨却受了伤,走不动了,被人抬回九陇山医治,其大队长一职,由留在井冈山的三十二团第一营营长徐彦刚来代理。
徐彦刚是四川人,记得在刚上井冈山那会儿,他和陈伯钧、游雪程等几个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毕业的战士,被毛泽东派到袁文才的部队为他们当教官进行军事训练,后来又在那里任连长、营长。井冈山保卫战中,他与何长工带着袁文才以前的部队作为宁冈县赤卫大队留了下来,但他却带着一队人马和李灿所带第四纵队第一大队一起守黄洋界,在遭到两面夹击后,又是一起跳的崖。
十月六日,在中共湘赣特委的指示下,徐彦刚、刘作述带着原永新赤卫大队的三百多人,在刘家贤、贺曙光率领的永新西北特区赤卫队的配合下,向永新县城以西二十里的黄门坊发起了进攻,结果歼灭了那里的民团一百多人。
随后,他们又会同永新、莲花、宁冈三县的赤卫队,先后收复了宁冈、莲花两座县城。
到了十月下旬,特委开始部署攻取永新县城的战斗。由于这里守敌多且又靠近赣敌在西边的大本营吉安,所以为了防备敌军来增援,这就需要众多兵力在很短的时间一鼓作气把它拿下。于是,特委就下发了一个通知,要各地的赤卫队前来助战。
这样,徐彦刚和刘作述就把莲花、宁冈和永新各区的赤卫队集中起来,准备分三路向永新县城发动进攻,其具体安排为:
一路由贺敏学、贺忠良率领,他们是永新东南特区赤卫队,埋伏在县城东门的东华岭一带,以堵击有可能从吉安来增援的敌军;
一路由刘家贤、贺曙光率领,这是永新西北特区赤卫队和暴动队,徐彦刚要他们埋伏在北边的虚皇山、月岭一带,以堵击有可能从安福增援的敌人;
主力部队则由徐彦刚、刘作述亲自带领进行攻城。
三十日清晨,以永新赤卫大队为主力的边界红军和地方武装共五百多人,在徐彦刚、刘作述的带领下,终于打响了攻取永新县城的战斗。他们挑选精壮战士,组成突击队,在众多火力的掩护下搭上云梯爬上了城墙,经过激烈的战斗后,终于攻下了永新县城。
但是,此战一结束,中共湘赣特委书记朱昌偕却不满起来,他找到现任中共永新县委副书记的王怀说:“这次汇攻永新县城,那个茶陵特别区委的书记宛希先却没有派一兵一卒来,这对上级组织的命令太不当一回事了!”
王怀虽是永新县委的副书记,但在五月之前,却是继刘真之后的县委书记,他听了朱昌偕这个话,心里也是很不舒服,于是愤愤地说:“这个宛麻子,和井冈山上那两个土匪都是一路货色,还真是不好对付呢,我看得想个办法,把他们给肢解了,然后再一一对付,否则我们对他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这还是在特委的领导下吗?”
关于几个县的赤卫队一起作战的问题,这是在九陇山下的大湾村召开几个县的联席会议决定的,当时宛希先也在,尽管在五月的第四次扩大会议上把他已排挤出了特委常委兼组织部长之外,但他仍然是特委执行委员,还兼任着中共茶陵特别区委的书记,所以也就参加了这个会议。当时,他没有对特委要一起行动提出不同意见,可现在他怎么会突然变卦没有来呢?
原来,茶陵县游击队只有三十多人,长时间是驻扎在上九陇靠茶陵那边。至于其他人,他还得从湖口那边去调。但是正当他在调派湖口那边的谭思聪游击队时,攸县那边的国民党守军却往茶陵这边出动了,原来何键派那个制造“马日事变”的元凶许克祥把他的独立第三旅调了过来,一路从茶陵东进往北准备去攻取莲花,一路奔东南酃县准备去进攻宁冈,而从湖口到九陇山,正处于这两个方向的中间地带,所以把宛希先搞得真是动都不敢动一下,而且还得把上九陇这三十多人枪,巧妙地安排在各个路口监视敌军的动向,一旦发现有大的敌情,就得马上向大湾村这边报警。
但是这些,朱昌偕和王怀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还以为是宛希先在故意使坏,专门跟他们过不去。
(3)
说到朱昌偕,他本人与宛希先并没有多少成见,只是听了永新县委的副书记王怀在旁边“点火”,这才使他感到愤懑。
那么王怀与宛希先又有什么矛盾致使他对宛希先抱有这么大的成见呢?原来,王怀在为一个人打抱不平,他认为如果不是宛希先从中作梗,这个人就不会被搞得家破人亡,乃至使他连申冤的机会也没有就离开人世了。这个人是谁呢?他就是在敌人蒸笼里被蒸死的刘真。
说起刘真,他原来就是曾担任过中共永新县委书记的刘珍,只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死得不明不白,使他一直都想知道真相,于是就把这个名字从“珍惜”的“珍”改为“真相”的“真”。
那是在去年八月间发生的事了,当毛泽东带着第三十一团第三营从九陇山出发去了桂东后,刘珍在九陇山的命运就急转直下。那时,毛泽东决定,把这里的最高军事指挥权交给北路任行动委员会书记宛希先,而那时刘珍也在北路和宛希先在一起,由于他与宛希先在行动方向上曾发生过争执,所以后来就把他调到特委任宣传部长,而永新县委书记一职让王怀来继任。
就是在那个时候,刘珍的父亲为躲避敌人追捕,到西乡的高坑去寻找他的儿子,可到了水车陇,却被放哨的赤卫队员逮住进行盘问,这个老头却不说什么,撒腿就跑,被哨兵误以为他是敌人的奸细,马上对他开枪,结果不幸被打死。
当时,为了对付敌人十一个团的进攻,永新县三万多群众都出动了。在那个丰常时期,严防的就是敌特行动,从内部搞破坏以达到摧毁革命阵营为目的,这也是敌人进攻的手段,所以他们不得不防。结果后来追查起来,还是他自己的责任,这种冤死真是苦不堪言!
接下来,没多久,刘珍的妻子龙家衡又被自己人逮着,误以为是奸细,也给杀害了。
关于这个事情比他父亲的事更复杂,还牵扯了诸多因素。但这一切,刘珍都以为是宛希先在背后操纵,所以在他去南昌找省委汇报工作的前夕,他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好友王怀,这才使现在的王怀对宛希先有那么大的憎恨。
原来刘珍的妻子龙家衡是永新西乡大地主的女儿,其家兄就是永新最有名的大土豪龙庆楼,他们家有良田千顷,佃户几千,本身就是共产党革命的对象。但龙家衡在吉安的江西第七师范学校读书时,就背叛了她的家庭,和刘珍他们一起加入了共产党。在事发之时,她已经是中共永新县委的妇女部主任了。
这些事情似乎和我们所说的宛希先并没有多大关系,但就是因为这个宛希先,他作为在毛泽东走后九陇山的中共最高领导,也就被牵涉了进来,特别是后面一系列不该发生的事却偏偏又发生了,让这个当事人龙家衡的丈夫刘珍有苦难言,一直沉闷在心里,不敢声张,但在骨子里却认为这是宛希先给他下的“套”。
那是去年八月发生的事,当毛泽东去了桂东后,特委机关随宛希先带着的第三十一团第一营撤退到永新西乡的小西江地区。此时,红军营部驻扎在龙田,中共永新县委、县苏维埃政府驻在麻洲。
两个机关加上一个排的赤卫队,共七十多人,其中有七名妇女,由主任龙家衡带着。
麻洲是个有着五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庄,只有一个不大的祠堂。县委常委、县赤卫大队大队长贺敏学,带领赤卫队就驻扎在这个祠堂里。尽管赤卫队提防甚严,昼夜有人在村外放哨,但还是遭到了敌保安队的突然袭击,而这个袭击的罪魁祸首就是龙家衡的亲兄龙庆楼。
那天半夜,龙庆楼带着一百多人的保安队,在刺杀了赤卫队的哨兵后,迅疾向村里扑来。当时,赤卫队的汤排长被一阵狗吠声惊醒,于是马上大喊:“敌人来了,赶快迎战!”
但是,等战士们操起武器正要往外冲时,祠堂已被包围。接着,保安队用一根大木头撞开了祠堂已加了闩的两扇大门,然后就朝祠内一阵乱枪打来。
顿时,许多队员当场就倒下,不到一会儿工夫,就死伤了一大片,其余的只好躲在一堆木头下面开枪还击。
但是,保安队并不甘心,他们还派了另一部分人去村中搜索。所幸的是县委、县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分散在了群众家里,枪一响,他们都往村外跑了,所以并没有谁被他们抓住。
(4)
也就在这个时候,妇女部的七位女干部也被枪声惊醒。她们是住在一户人家的楼上,在听到枪声后都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准备往外冲,但还是龙家衡有头脑,她叫大家不要慌,然后趴在窗口往外瞅了瞅,根本就看不清,就爬在窗口用耳朵听。当确信外边没什么动静时,这才对大家说:“东西不要了,下楼后跟着我往左边田野里跑!”
可这些没有实战经验的年轻女子下楼后,却边跑边叫,还指名道姓地喊:“龙家衡,你走慢一点,我们找不到路!”
此时,龙家衡觉得她们这样喊很危险,马上回过头来制止道:“不要做声,一个跟一个!”
就在这时,前面居然有人叫道:“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龙家衡一听,也不知道是敌还是友,就趁此机会带着这几个女子冲过了前面一道不大的沟壑,然后藏进了村边的稻田里。
一会儿后,驻扎于龙田的第三十一团第一营在接到报告后,在营长陈毅安的带领下已经赶来。保安队一见,估计不是对手,都灰溜溜地跑了。
结果,当第一营的战士们冲进村时,首先看到的就是祠堂里到处都是死尸。一清点,共死伤了三十五人,剩下的十几人却安然无恙,那是因为他们藏在木堆下面的缘故。
不久,逃出村外的机关人员,也包括龙家衡她们,都陆续回到了村子。
见着这么多人都死了,许多人放声在痛哭。但也有人却没流眼泪,而是切齿怒骂龙庆楼和他带来的保安队。
这时,龙家衡才知道这次是他哥哥来造得孽,心里更是痛苦不堪。她真是对自己出身于这个家庭感到羞愧与耻辱,特别是她哥哥龙庆楼所犯下的这个滔天罪行,仿佛像一个巨大的阴影,马上罩住了她,使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了。
可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突然冒了一句:“我们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肯定是有人把这个消息先透露了出去,不然龙庆楼怎么会那么准就知道祠堂里有赤卫队员?”
这一句不要紧,但却是一语点破梦中人,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龙家衡。好在龙家衡此时把头低到墙角正在哭泣,并未看见。但大队长贺敏学看到了,他觉得这种眼光缺乏依据,于是对大家说:“都不要乱猜疑了,战争嘛,就是这么残酷,你不把我吃掉,我就得吃你。我看,还是先把牺牲的战友安葬了再说吧!”
但是在第二天上午,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却被许多人在私下里传递着,说是这次保安队来偷袭,是龙家衡给他哥哥龙庆楼送的信,他们的目的本来是想把县委、县苏维埃政府的机关工作人员一网打尽,但是由于红军来救援了,这才夹着尾巴逃了。
说龙家衡传递的消息,其根据是龙家衡在大家突围的过程中有人故意在喊她的名字,让保安队听到有她在这里后,居然有人下令“别打了,是自己人”。
这种私下的传递,要说没有根据,那天晚上也是许多人听到的,要说有人给龙庆楼传递消息,龙家衡就是他亲妹妹,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所以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链条,一经传递,就会让许多人都会相信,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
正因为如此,那个失去战友的汤排长和几个战士就找到大队长贺敏学,要求把龙家衡抓起来。
贺敏学说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并劝他们在大敌当前之际,不可乱怀疑人。这些人见在贺敏学这儿没得到什么,就赶往龙田去找宛希先,摆出他们的那些“证据”,还责怪埋怨贺敏学包庇龙家衡,并强烈要求抓捕她。
宛希先与营长陈毅安进行了商议,认为这是一件大事,不可乱抓人,但顾及到汤排长这些人的激愤情绪,又怕他们内心不服再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同意把龙家衡隔离起来,派二连的连长韩伟去麻洲村把人带过来。
就这样,龙家衡被拘押在了二连的连部,她除了啼哭叫冤,就喊着要见宛希先,或者要见刘珍。但是,除了有人给她送饭外,没人理会她。
贺敏学听说这种情况后,马上来与宛希先商量,看这件事怎么办才妥帖。
宛希贤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暂不放人,待调查清楚龙庆楼是怎么来袭击的后再说。
不料,调查工作刚开始,敌情却来了。先是赣敌一个团进驻浬田,有向小西江进攻的可能。接着宁冈方面袁文才派人来报,湘敌五个团已从攸县、茶陵出动,目的是打下黄洋界直扑大小五井,要陈毅安这个营火速赶往井冈山支援。
(5)
消息一传开,在此地的军民无不紧张焦虑。
当晚,宛希先召开紧急会议,作出了“地方武装退守九陇山,第一营回援井冈山”的决策。
此时,贺敏学问对龙家衡的情况如何处理,宛希先说到了九陇山再说。
到了九陇山后的第一天早上,有人捡到了一封写着“宛希先亲启”的信,送到了宛希先手里。
宛希先一看,信是龙庆楼写的,意思是红军只要放了龙家衡,他就能保证驻于浬田的国民党军退兵。
宛希先沉思良久,令人将龙家衡解来,然后把信放到她眼前,问道:“这字是你哥哥写的吗?”
龙家衡辨认了一会儿,摇着头说:“不是,他的字不是这样。”
接着,她的眼里滚动着泪水,哽咽着对宛希先说:“宛部长,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呀!请你们立即查清楚,我是一天都受不了啦!”
宛希先望着这个处于痛苦中的女人,心里也泛起了几分怜悯,但他还是没有决心放人。
因为那封信十分的可疑,它有可能是龙庆楼知道龙家衡被隔离审查后令人来传递的交换条件,如果真是这样,那龙家衡就脱不了干系;但也有可能在他们身边还真有奸细,为了把水搅混而掩护自己才写了那封信。
总之,在未查清之前,都还是个谜。
吃了午饭后,韩伟的第二连要开向井冈山,于是韩伟来宛希先处请示:“龙家衡怎么办?”
宛希先蹙着眉头正考虑着是不是把她放了。哪知韩伟却建了一个议说:“我看把人交回给永新县委,让他们去调查处理好了。”
宛希先见说得有理,就对韩伟说:“那就交给贺敏学吧!”
急着出发的韩伟,一时找不到贺敏学,正遇上那个汤排长,就对他说:“你们把龙家衡交到贺敏学大队长那儿,千万不可乱来!”
汤排长点头应允,跟着韩伟去解人。
这样,汤排长及其手下几个人就押着龙家衡去找贺敏学。但在半路上,他们一想到死了那么多战友,心里就不平衡,对那个出卖他们的奸细简直恨之入骨,于是哪里还记得韩伟的叮嘱,却在路边开始审起龙家衡来。
其结果是龙家衡矢口否认,这几个人越加气愤,竟用枪来加以威胁。
龙家衡却毫无惧色地对着枪口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
“哪个跟你是同志,你这个反……”有个赤卫队员愤怒地叫着,他想说“反革命”三个字,但还没有把“革命”二字叫出来,手中的枪却鬼使神差般地扣动了扳机,子弹马上就穿透了龙家衡的右胸,顿时让她毙命。
这些人见打死了龙家衡,马上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惶恐中回过神来。这时,那个精明的汤排长想,此事一旦报实,他们几个人都脱不了干系,特别是他与那个打枪的人,怎么办呢?为了减轻他们的责任,就一致商量好口径,说龙家衡挣脱绳索要逃跑,致使他们不得不开枪。
(6)
这一下可好了,本来是一场误会,这龙家衡一死,就是误会中又加了一层误会。这个后果让刘珍知道后,简直是惊呆了,而后又气得暴跳如雷。
那时他作为中共永新县委书记在北乡负责指挥地方武装防御赣敌的进攻,两天后才接到妻子龙家衡身亡的报告。他先是吃惊,接着是对她的妻子提供消息给龙庆楼根本就不相信,再接着就是对她畏罪逃跑表示质疑,因为他最信任龙家衡,根本就不会相信她出卖同志,背叛组织,还畏罪潜逃。
好像这一些列罪名的背后,是专门有人把它像珍珠一样串了起来。但是后来,他听说龙庆楼还写过一封信作为交换条件放人,就搞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所以刘珍很难办,如果他站出来为龙家衡鸣不平的话,又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她没有与他哥哥通信;如果他站在县委书记的角度,祠堂里死了那么多人又怎么说?如果真有奸细,这个奸细也的确让人深恶痛绝,逮着了把他碎尸万段才解恨。
所以,他一直苦不堪言,就把这笔账算在了宛希先的头上,认为是宛希先在幕后操纵这件事,目的就是给他泼脏水让他下不了台,毕竟他们以前为了行动方向发生过争执。
于是,他认为这件事并没有完,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必须要查个明白,为妻子龙家衡还一个清白。
今年八月,刘真奉命到南昌向中共江西省委汇报工作。在临行之前,他对王怀吐露了隐藏在内心深处整整一年的冤屈以及对宛希先的怨愤,意思是他父亲和妻子的死,都死得不明不白,而如今凶手却逍遥自在得不到惩罚,这一切都是宛希先在幕后操纵的结果。
哪知刘真对王怀等人吐露了的这个心迹后,却成了他最后诀别的遗言。因为在去南昌向省委汇报完工作后返回吉安时却不幸牺牲。
(7)
当消息传到永新,朱昌偕、王怀等人无比悲痛。他们在痛悼战友的同时,对宛希先在九陇山的“霸道”所引起的不满与憎恨又加深了一层。
在井冈山根据地,宛希先是被列为毛泽东、朱德、陈毅、袁文才等重量级人物之后的,其职务不光是第三十一团第一营党代表,还是第三十一团的党代表,第二届湘赣边界党的代表大会选出的中共湘赣边界特委中,杨开明是书记,他是常务委员兼组织部长,又是红四军前委的组织委员,对地方和军队的党务工作都有过问的权力。
由于他在工作中雷厉风行,大刀阔斧,这就难免得罪的人很多,特别是这个以刘真、朱昌偕和王怀裹成一团的中共永新县委,在发展党员上,没少敲打过他们。
就说这个刘真吧,他在和龙家衡这个家庭背景复杂的党员发展恋爱关系的时候,作为上级的宛希先就没少提醒过他,劝他不要和龙家衡来往了。因为他是县委书记,不是一般的群众,可他却充耳不闻。
还有,在八月失败之后重新“洗党”,由宛希先负责的宁冈县是做得很彻底的。当时在宁冈县整党,按照毛泽东的要求,宛希先对党员实行重新考察,重新登记,从原来的一万多人,一下就减少到六千多人。在这一点上,他亲自把关,把那些投机的“反水”分子给清除了出去。
而在永新县负责的刘珍,却只追求形式主义敷衍了事,他下面的党员基本就没有动过。如果照着宛希先的标准,他的妻子龙家衡也是在“清洗“之列,这个刘珍能做到吗?所以他这个县的党组织是基本没换过血,还是原来那些人。由此,他这个县委书记一职也被宛希先给撤了,他能高兴吗?
红四军主力离开井冈山后,宛希先作为红四军前委的骨干、毛泽东最倚重的人被留了下来,他代表红四军前委兼掌边界的军政大权,或者说也叫军政最高首长。但是到了现在,边界特委书记邓乾元一走,其职务由朱昌偕来继任后,他说话的力度也就没那么大了。
这是因为,红五军回井冈山后,在五月召开了一个边界特委第四次扩大会议,把滕代远、彭德怀都增补为委员了,在常务委员中,已经由原来的邓乾元、宛希先、何长工、刘真、陈正人,而变成了邓乾元、刘天干、刘真、陈正人、谭思聪,完全把宛希先给排斥在外,成了一般的执行委员,而袁文才和王佐,就什么都不是了。
在这个新的机构中,刘天干,刘真,一个是组织部长,一个是宣传部长,都是永新人。
到了九月,邓乾元走后,把书记的职权又交给了永新的县委书记朱昌偕。由此,朱昌偕还把副书记王怀发展成了候补常委,让他来顶替刘真管宣传工作。这样,边界特委的大权就全部由他们这几个为刘真愤愤不平的永新小团体所操控。
生活中有些事就是这样,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拼死拼活去夺取,还不一定能得到,而偶然性的巧合却让有的人会歪打正着,这可能就是有些人常说的“老天不长眼”吧!
接下来的事情,会让我们唏嘘长叹,以致悲愤怅惘,扼腕痛惜!
一九二九年十月三十日,在各县赤卫队配合下,永新赤卫大队终于攻下永新县城。但以朱昌偕为首的中共湘赣特委,却以为大功告成,于是就开始在想办法,先扳倒宛希先,然后再收拾袁文才和王佐这两股土匪。
其实,细算起来,他们的矛盾真正还不在宛希先身上,而是在袁文才和王佐那里,这是除毛泽东之外的历届湘赣特委书记对袁文才和王佐二人的定性,认为他们是不好指挥的桀骜不驯的土匪。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要除掉袁、王,就必须先除掉宛希先。
如果不这样做,宛希先就会在旁边强行干预,这样就使他们一直压抑的心理永远也得不到舒展。
再说这个宛希先,在刘珍与龙家衡的问题上,他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所以杀起他来,那就更理直气壮了。
(8)
一九二九年十月下旬,当宛希先接到中共湘赣特委要他带着茶陵县的地方武装一起汇攻永新县城禾川镇时,他已经不在九陇山,而是远在茶陵县的湖口一带。
细算起来,那个送来命令的通信员,在路上就得走一天,然后他又得把已分散的队伍重新集中起来,加之有敌军也在移动,他得绕过他们,这就用了两天的时间,等他把部队集中起来赶到九陇山时,永新城早已被攻下了。
所以在第四天上,当宛希先接到通知时已变成了要他到大湾村开会。在会上,他才知道永新县城已经被他们攻下。
这次会议没有通知袁文才和王佐参加,原因很简单,有他们三人在场,这个处置宛希先的事就别想干成。再说,这袁、王二人也是他们下一步的清除目标,又怎么能让他们来参加呢,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其实,他们为了抓捕宛希先,连前委秘书长陈正人这么重要的人物也没通知,因为他是遂川人,和王佐那边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白了,这次会议,几乎全是他们永新的人在操控,或者说他们是借助于特委扩大会议这个名义而缩小了规模,目的就是对宛希先要实行抓捕。
当宛希先在面临危险时,他本人根本不知道,而且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在九陇山“一言九鼎”的时候。所以,他把茶陵带过来的队伍留在上九陇就只身一人来山下开会了。
哪知进入会场后,他感觉气氛不对,怎么到会的人对他都是同一种眼神,仿佛个个都在战场上遇到了敌情而眼睛里必须露出凶光,这些人有朱昌偕、刘天干、王怀、龙超清、谢希安等,一色的永新、宁冈的土籍干部。这让宛希先感到不正常,由此他不禁在心里问道,这伙人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们敢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此时,现任特委书记的朱昌偕开口了,他厉声问道:“宛希先,你身为特委执行委员,却不服从特委调遣,导致我们贻误战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今天你得说个明白!”
王怀也说:“刘真八月牺牲前,告诉我们,他的妻子龙家衡被杀,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个汤排长干的,这个背后的人就是你,你今天也得说清楚!”
这一系列的问话背后,是一个目的,就是开始启动他们的程序,对宛希先实行“清算”。
宛希先马上就明白了这一切,他“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说:“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群众所知道的,也是党要求我这样做的。在这里我只说一件事,龙家衡的问题有龙庆楼参与进来,我们在没有查清楚她与她哥哥龙庆楼之间有没有传递情报以前,是不可能放她的,不然那个祠堂里牺牲了满屋子的人怎么说?难道就白死了吗?至于她后来不配合调查,要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个看守她的汤排长只有开枪执行纪律了,这放在你们哪一个人的手里不都会这样做吗?”
“说到贻误战机,你们不是没有我这边的参与已把永新城给攻下来了吗,我又怎么贻误了你们?”宛希先说,“我在湖口接到通知就在调动部队,又遇到国民党也在向这边增兵,我得绕开他们走山路,由于路途遥远,没赶上你们攻城,这也是很正常的,我不是把一百多人的队伍从湖口那边带过来了吗?现在正由谭思聪带着在上九陇,又怎么会不服从调遣呢?”
(9)
这时,作为特委书记的朱昌偕却哑巴了,几句话下来,他居然理屈词穷。
但是,那个王怀却说话了:“听你这么一说,不是没有道理,但今天通知你来开会是另外的事情。中共‘六大’文件明确规定,不能利用土匪武装进行革命,即使他们曾经帮助过革命,也要把他们剪除,但你不仅不配合特委的行动,还纵容他们和我们对着干,致使我们的指示无法落到实处。这怎么讲?”
此时,那个组织部长刘天干也说话了:“那个袁文才本来是个逃兵,回来后你们不仅不严办,还让他继续带兵。没有他在的时候,王佐还勉强听我们调遣,但他一回来,王佐只听他的又不听我们的了。我们是共产党的一级组织,他们这样搞,还得让我们低三下四地求他们,这哪里还是共产党的政权?这简直就是共产党与他们这些土匪合作的政权,而且还得听他们的,这些都是你宛希先平时娇纵的结果,你这样做,已经不是一个革命战士,你的屁股早就坐到土匪的凳子上去了。所以,经特委常委会研究,大家一致同意,对你暂停工作,实行隔离审查!”
宛希先一听,知道完了,今天落在他们这帮人手里,那就是浑身是嘴,可能也未必说得清。再说,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不是他们才发明的,早在岳飞时代也就有了。
原来,他们对他和袁、王二人早就蓄谋已久。关于要团结袁、王二人,又不是他的发明,那是毛委员一直在前委会上强调的事,但是和这班土狍子讲它的战略意义,可能只有毛委员才讲得透彻,他宛希先这个水平也只能是执行的份。
不过,一看见这些人今天这架势,就像一口就要把他吞掉似的,所以他不能装怂,还是要说两句,不然以为他怕了他们不成?于是,宛希先就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了:“团结袁、王二人是毛委员的战略方针,这在他那里,叫‘统一战线’,意思就是说,争取更多的朋友,自己的力量就会壮大。袁、王二人的确有很多毛病,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就不团结他们,工农革命军来井冈山时,是得到他们很大的帮助的,如果我们不团结他们,把他们改造过来,他们还真是要继续为匪,这样就跑到敌人那边去了。龙超清现在在这里,那时他还受袁文才的派遣到三湾来联系我们呢,老龙呀,你说是不是这样?”
此时的龙超清却一言不发,他一想到袁文才后来一得势后就对他指手画脚,还把他的枪给下了,心里就来气。
一时间,这些人马上就被噎住,居然说不出话来。
但此时,王怀看见朱昌偕等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知道事物可能要“黄”,于是开始做垂死挣扎 他说:“你说的事情那是老黄历了,‘六大’的那个文件已来了很久,可是你们却包庇纵容,迟迟不执行。那个姓毛的还主张把那个姓袁的带走,可他又逃了回来,你们居然不严惩,又让他带上了兵,然后和我们对着干。现在我们要执行纪律,首先得对你这个庇护者开始。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是把你关几天,等我们把那两个土匪解决了,再放你出来!”
宛希先一听,马上站起来,呵斥道:“你们这是在犯罪,知道吗?无缘无故公开逮捕一个红军高级指挥员,这是敌人才干得出的事!你们知道这是犯的什么罪?这是通敌罪,那是要上断头台的!”
王怀一听,虽胆颤心惊,但他决定孤注一掷了。他就像一个赌徒,已经急红了眼,所以已经不怕宛希先的警告,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别听他这些吓唬人的话,马上把他捆起来,出了事我兜着,不要你们负责!”
就这样,几个荷枪实弹的赤卫队员奔了过来,把宛希先的枪给下了,然后把他捆起来,再带到了一个土屋旁,拉开门后把他推了进去。
(10)
在被关押的那天晚上,宛希先想了很多。他作为一个军人,对目前的环境很敏感,首先想到的是,他们这些人敢动他,说明已想好了退路,其结果就是悄悄把他弄死,然后找一个理由交代一下也就完事。
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要他们想为刘真报仇,而且还要剪除袁、王二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要这样干的。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他死了不要紧,关键是他们还要对井冈山上的袁、王二人下手,那个后果就严重了。
袁、王二人是“土匪”出身,这个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按照毛委员的政策是要逐步地团结他们,然后改造他们,使他们能成立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这样对井冈山这个革命大本营的巩固是有促进作用的。如果对他们采取武力行为随便杀了他们,就会失去很多群众。在今天强大的敌人面前,失去群众的支持,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换句话说,革命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再说,袁文才、王佐二人,在工农革命军最初上山的时候,是大力支持过他们的,这也是对革命做出过贡献的,怎么能随便诛杀呢?这样做,谁还愿意来革命?这不是言而无信,过河拆桥吗?这是共产党人做的事情吗?
再说,如果不团结他们,他们就会跑到敌人那边去。只要一个跑去,后面就有许多人都跟着跑去,这不就让自己的敌人多起来了吗?这究竟是助害敌人还是助自己呢?
按照马克思主义阶级论的观点,袁、王二人完全是可以通过改造成为真正的无产阶级战士的,可这样一搞,就葬送了他们的前途,也葬送了中国革命中在客观上具备革命要求的那部分人的前途!
要说毛病,就今天的革命者来说,谁身上没有一点毛病?他朱昌偕、王怀居然敢把他抓起来关着,难道就没毛病?这不仅是毛病,还是原则性的大错误。
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既想公报私仇替刘真出气,又想剪除为袁、王二人能够说得上两句话的“帮凶”。这看起来是一个“一箭双雕”的绝妙计策,其实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在犯罪!
宛希先想到这里,觉得和朱昌偕、王怀这些人去纠缠,会把命搭进去。更其重要的是,如果他们擅自去杀袁、王二人,会给井冈山带来更大的血腥之灾。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他得先逃出去,从被动争取主动。
到了后半夜,趁看守在打瞌睡之际,宛希先恰恰地撑脱绳索,弄开了房门。
然后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11)
哪知到了第二天早上,看守发现宛希先不在了,慌忙去报告。这一下,可把特委书记朱昌偕吓了一大跳。他立刻命令所有人都去找,而且一定得把“反革命分子”宛希先给找回来。
他为什么那么怕宛希先会跑掉?这是因为:
第一,如果宛希先逃脱,他这个特委书记就算当到头了,而且还有被背上擅自拘押红四军前委派在这里的高级干部的嫌疑,其结果不是被撤职,就是被开除党籍;
第二,如果宛希先逃到上九陇还好说,逃到井冈山袁文才和王佐那里,那就是打草惊蛇,放虎归山,以后要收拾这两个土匪,那就难办了;
第三,如果逃到赣南去找到红四军,将来他朱昌偕免不了有被“秋后算账”的可能,其结果是被打成反革命分子,那样距送上断头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所以,朱昌偕和他手下的那些干将说:“我们得马上发动群众搜山,把这个宛麻子给找回来,不管死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已把天戳了一个窟窿,如果不把他找回来,我们大家都得完蛋!”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不停地闪烁,目的是让他手下的那些人明白,最好是抓住后让他去死,那就好交代了。但这个话他不敢明说,他得表现出一些眼神来暗示大家,那意思就是找着了,干脆就把他杀了,可能才是最保险的做法。于是,一些人已心领神会,马上磨拳擦掌地上了路。
为了寻找宛希先,朱昌偕把大湾村及附近各村庄的人都组织起来去搜山,那天至少动用了上千人。特别是那些土著的村民,对山上哪里有个峭壁,哪儿有个岩洞,比谁都清楚。只要发动了他们,一逮一个准。
这样一来,宛希先终于又被发现,然后被抓了回来。
原来他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走出这个方圆七十里地的九陇山。当天亮后,他发现,不能再走了,该藏在哪个山洞里,等天黑后再行动。没想到在不多的时间里,遍山都有人在喊叫。这时他才知道,这朱昌偕和王怀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居然知道他要藏山洞待天黑才动身,所以全民动员搜起山来了,于是叹息道:“真是老天不长眼,该栽到这帮小人之手呀!”
想起自己本是湖北黄梅人,在武汉张发奎的第二方面军警卫团从军而后跟随卢德铭一起来到这湘赣边界,今天可能要将这一百多斤撂在这里了,心里不免有些酸楚,于是看见这个洞里曾经有人还烧过火,就拿起一截没有燃尽的烟柴头,在绝壁上写起字来:
断今日已成局,煮头豆燃箕我未泣。
希先之志报国死,悲哉成仁一墙戏。
这是一首绝命诗,它既表达了自己的慷慨豪气,也谴责了朱昌偕等人把革命当儿戏,居然敢杀自己的同志。这是何等的悲哀!
终于,王怀带着第一组搜山的群众寻找到了这里,发现宛希先所躲的山洞,于是和几个赤卫队员,还有那些村民,又把他捆起来押回到了村里,然后不关在那个土屋里了,而是推进了一家专门存放生姜的地窖里。
到了晚上,王怀亲自带着几个人来,向窖口一阵乱枪打去,马上就让已两天没吃没喝的宛希先顿时毙命,然后王怀还装模作样地去报告朱昌偕,说宛希先又要逃跑,只好向他开枪了。
就这样,一个红军的高级指挥员、团党代表,就被永新这帮心胸狭窄、公报私仇的党内当权者,像捏死一只蚂蚁似的,很容易地把他给弄死了。
这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中自己人杀自己人的第一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