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无数次在这座老房子里透过监狱般的窗户护网去看这条街,次数多到和我吃了几顿饭一般。
每次我迟疑的片刻都会无意中带着有意的观察,随着映入眼帘的骑着车戴着头巾的中年妇女,是太阳神所赐深色皮肤的卖菜摊主。那操着一口浓郁乡音的叫卖和砍价声是这条街独特的乐章旋律,汽车的鸣笛声永远也不能掩盖堆里在这条街上杂乱无章的嗡嗡声。孩子们放学的欢闹与三块八毛五的交易构成了这座小镇的清明上河图。
槐树脚下伴随着簇拥而来的垃圾,满是雾霾的天空下布满了灰尘,每家店铺把桶中的水泼在自家门前的左前方,随着稀白的流体扑在地上,溅起水花,门庭依旧若市。水果店的老板在天黑之前穿上外套,踱着步,吐着烟。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理发店,即使你把大洋彼岸的发型创意带来,也只需要几块钱。小吃店成为了民工的香格里拉,他们在里面尽情的享受烈酒与中式鹅肝带来的乐趣。来了这里便能净化他们身上的尘土,忘掉身体的疲惫。做早点的老板和他的妹妹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一言不发,他们不得不回忆起在家乡打渔的岁月,充斥着早起给他们大脑带来的空白。
再向北走,阳光照进街头二层露天阳台的蔷薇缝隙,忙里偷闲的人们在此时此刻把衣服晾晒。服装店的老板娘打开上午根本没人光顾的小店,从时间上来说她珊珊来迟,从意义上来说她非常敬业。做花鸟鱼虫生意的老板唯独在这条街才能生存下去,洗浴门口总是一尘不染,台阶上花生色的瓷砖被秃顶的男人墩的干干净净。几家建材店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好像又是它本来该存在的地方。路边停放着差价悬殊的车辆,有不知道转过几次手的褪色卡车,也有庄重的如同黑夜降临的严肃商务轿车。它们被日光晒得消极,所以挡住了双行车道的其中一条。仅剩的一条车道偶尔会随着过往的车辆夹杂着一两辆自行车,但奇怪的是这条路几乎从未出过事故。仿佛过往的司机心中在通过这里时都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来支配他们的大脑和手脚去控制车辆。偶尔有呼啸的跑车路过,驾驶座上那个大肚子的男人他不会讲:你好,再见。
我陪伴他已经二十多年,他还是相同的容颜。每天都有外地人在这直线间徘徊,气喘吁吁面无表情。唯一的变化是路南圈起的两栋高楼,十年过去仍然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因为,在这样一个街区,高楼,显得太不真实。
小镇存在于这个城市的城乡结合,这条街又存在于小镇的城乡结合。他是如此热闹,又显得如此孤独。他是如此的朴实无华却是如此的独一无二,每一个灰色调的建筑都是这条街不可或缺的音符,他们彼此配合,彼此协调。这条街的日历永远不会掉页,因为他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在自己的时间里老去。
凯文史派西在电影《美国丽人》里曾经说过:我只是个义无反顾的平凡人。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像这条街一样,在大自然的恩赐下存活,又在残酷的社会中存活的如此渺小。我们总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迷茫中寻找不知道究竟是否存在的生存答案,又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与萧条中被淹没。我们总是在茶余饭后缅怀梦想,又在一次次的经历中变得世故圆滑。这条街仍然车水马龙,我们也仍然会热泪盈眶。我们每个人平凡到了骨子里,却因为经历与性格变得如此独一无二不可复刻。这条街送走了一批一批的过客,就像我们送走了生命中的一批批人。灰色调的房屋支撑起这条街的框架,我们的骨头也支撑起我们有勇气去面对未来。这条街永远是动态的风格,就像我们不曾停歇的心脏,不平庸的跳动与平凡的轨迹抗衡,勾画出生活乃至生命最深处的魅力。
"我曾经跨过山河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知道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们的理想生活,无论我们多努力,好像总是阴差阳错的与我们擦肩而过。相反,懒惰消极的生活也通过不了我们自尊心这一关。于是我们抱着"闻达于诸侯"的生活态度,希望达官显贵,才发现读的书太少,认识的人太窄,没有办法抅到他们的圈子;于是我们抱着"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态度,挣扎着,坚持着,重复着,平凡着......
海明威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很美好,我们应该为之奋斗。
我同意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