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故事108

《坠落游乐园》

我又梦见那个游乐场了。

最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游乐场在一个我从没去过的郊区,周围灰蒙蒙的,像是永远笼罩在薄雾里。最显眼的是一座巨大的爬行网,红棕色的粗麻绳编织成三角锥的形状,尖尖的顶端高高悬在半空中,底下没有支撑,就那么凭空架着。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原始的祭坛。

我站在入口处仰头望,那三角形尖顶高得像要戳破灰白色的天空,绳网织得很密,层层叠叠绕上去,形成一个巨大的中空结构。有小孩在上面爬,从底下看就像一只只蚂蚁沿着蛛网缓慢移动。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飘下来,声音不大,却意外地清晰。

说不上为什么,我想上去看看。

入口没有门,没有售票处,连个管理员都看不见。网绳很粗,手感粗糙但结实,脚踩上去纹丝不动,安全得不像真的。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公园里玩的那种爬行网,不过那些最多两米高,底下还铺着厚厚一层沙子。

这个没有底。我往下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地面已经离得很远,底下什么都没有。但绳网本身给的安全感太强了,那种坚实的触感让人产生一种荒谬的信念——它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爬到中段的时候,周围的小孩渐渐多起来。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动作敏捷得像是壁虎,三两下就越过我往上蹿。有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我身边经过时忽然停下来,趴在绳网上歪着头看我。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她问。

“对。”我说。

“那你小心点,”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嘴里黑黢黢的洞口,一颗牙都没有,“有时候网会漏的。”

她说完就往上爬走了,我愣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融进绳网的阴影里。网会漏的?我想问她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声音已经被风吹散,消失在头顶那片嘈杂的笑闹声里。

越往上爬,绳子开始变细,从最初的手指粗慢慢变成筷子粗,再到鞋带细。脚下的网格也从密实变得稀疏,空隙越来越大,大到我能直接看见底下的虚空。那个“底下”似乎比刚才更远了,远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白色雾气。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害怕。这种安全感是种很诡异的东西,它不是因为任何客观事实支撑的,而是像某种被植入大脑的指令——这里是安全的,你尽管走,不会出事的。

快到顶点的时候,绳网已经细得像毛线了,网格大得需要我小心翼翼地跨过去,每一步都踩在仅存的几根绳索上。周围的孩子们还在嬉闹,他们好像完全不受影响,有人在网绳上翻跟头,有人从一个大网格钻到另一个大网格,动作轻盈得不像话。

然后我听到了那声闷响。

咚。

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声音不远,就在我头顶那片区域。周围的小孩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比声音本身更让人不舒服,像是所有人的呼吸被同时掐住了。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透过层层叠叠的绳网,隐约看见一个男孩的身影从上面脱落了。他的身体在穿过一个网格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猛地往下坠去,速度快得不像是在重力作用下坠落,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他一把。

就在他穿过绳网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脸转过来朝上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记了很久——不是害怕,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他就不见了。

咚。

我等着那声沉闷的回响从深渊里传上来,像刚才听到的那样。但它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完全不同的声响——

噗通。

潮湿的、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进了一片广阔的水域。水花四溅的声音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上来,裹着回声,在巨大的三角形网架内部来回弹跳。不是地面,不是绳网,是水。

我死死抓住手边越来越细的绳索,整个人僵在离顶端不远的地方。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腥冷的气味,像是河水。那种味道我认得,小时候在江边长大,暴雨过后江水暴涨,混着泥沙翻涌上来的那股味道——就是这个。

雾气被风撕开了一条缝。我终于看清了底下是什么。

河。

一条宽阔到看不到两岸的急流,浑浊发黑的水面在下方很远的地方翻滚着,浪花白得刺眼。水流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条巨大滑腻的蟒蛇在疯狂地扭动身体。我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亮色的点在黑色的水面上闪了一下——是那个男孩的衣服。他落水的位置就在正下方,但只是眨眼的工夫,那个点就被急流卷着冲出去好远,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在挣扎。我能看到他细小的四肢在水面上胡乱拍打了几下,但那条河的力量太大了,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只是一两个呼吸之间,他的头就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我的手在发抖,脚踩着的绳网抖得更厉害。那些比我细得多的绳索现在绷得像琴弦,每一次颤动都让我觉得自己随时会像那个男孩一样,从某个突然变大的网格里漏下去。

但我还没来得及尖叫,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就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有力的、急促的脚步声,从爬行网的某个地方传来。

我扭头看去。

四个穿着亮橙色救生衣的人正从绳网的下方飞速往上跑。对,往上跑。他们的速度完全不像是在爬网,倒像是脚下的绳索有某种奇异的弹性,托着他们每一步都弹跳着上升。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光头,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救人,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机械的奔赴。另外三个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脸。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灰色的,不是老年人那种浑浊的灰,而是像两颗磨砂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没有瞳孔,没有焦点。但他们跑动的方向无比精准——直接朝着那个男孩落水的位置,下方偏左的方向。然后他们做了一件让我浑身汗毛竖起来的事。

他们直接跳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四个人像四块橙色的石头一样从绳网的边缘坠了下去,连抓住绳索的尝试都没有。他们甚至没有落水——他们坠到一半的时候,河面上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浪,像是在迎接他们一样,把他们四个同时吞了进去。水花溅起很高,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急流依然在翻涌,但那个男孩和四个救生员的影子,一个都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救到他。那个问题悬在脑子里,像一根针一样扎着。但更让我害怕的是另一个问题——他们是谁?他们一直在这下面吗?那个男孩掉下去的瞬间,他们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我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周围。

孩子们还在爬。

就在我前方两步远的地方,一个穿蓝色条纹衫的小男孩正欢快地从一个大网格里钻过去,他咯咯笑着,声音清脆得像是玻璃珠子在地上滚。他的正下方,就是那个男孩刚刚掉落的网格。他看也不看,手脚并用,稳稳地踩在只剩鞋带粗的绳索上,朝顶端爬去。

再往上一点,三四个小女孩手拉着手在绳网上荡来荡去,像是在玩某种我不知道规则的游戏。她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的脸,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笑。

她们全都看到了。她们一定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男孩坠落,落水,被冲走,四个灰眼睛的救生员跳下去——她们全看到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尖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就好像这是游乐场里的一个固定项目。

就好像那个男孩的坠落和消失,是爬行网的一部分。

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意慢慢爬满了我的全身。不是风吹的,这灰蒙蒙的空间里连一丝风都没有。是冷汗。我的后背、额头、手心,全部在往外冒冷汗,那种黏腻的、冰凉的感觉让我整个人的体温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我终于明白之前那种荒谬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了——那不是安全,是麻痹。这个游乐场会吃掉你的恐惧,让你在万丈深渊上面笑着踩上最后一根绳索。

我想下去。现在就想。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绳网。那些越来越细、越来越稀疏的网格层层叠叠地往下延伸,一直通向那条翻滚的黑色急流。而我身边的孩子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爬,他们从下方的网格里钻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彩色蘑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我的周围多了好多好多小朋友。比刚才多得多。他们挤在我身边,踩在那些细如发丝的绳索上,安静地、专注地朝三角形尖顶的方向爬去。其中一个小男孩离我不到半米,他爬过我的时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瞳孔里,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没能读出来。也许是不敢读出来。

我的手还在发抖,但我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头顶上孩子们的欢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而那条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裹着湿冷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灌进我的鼻腔和耳朵。

我全身都在冒冷汗。

那条河还在下面等我。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