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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闹钟大声响起。新买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把铃声调成习惯的温和震动。
五月九日到今天,在广东待了三个月零十天,是原计划两倍多的时间。
今天,终于要回家了。
从到来的那天起,窗外的马路上就在日夜施工,只是昨晚的噪音分外地大,以至于我从睡梦中醒了一次又一次。
黑暗让我产生了室外也如空调下的室内一样微凉的错觉。
不远处的江村市场灯火点点,人影绰绰。广州人太能干了,店铺可以从天未明就开门纳客,可以从白天连续营业到后半夜,还可以二十四小时不打烊。
我曾见,一对三十多岁,经营服装生意的小两口。老板娘每天上午九点左右就开始上班,过了午夜才是一天中最后一条朋友圈。
老板最常见的工作状态,是赤着膊,汗流浃背地在既不透气,又没有空调的库房中整理一车车,人高的硕大货包。
谁又不是镜中人。据说,一个人停不下来地拼命去赚钱,是因为内心缺乏足够的安全感。
曾有两位网约车司机在短暂的路程上,苦笑着跟我吐槽。
一位做餐饮,两三个月赔了几十万;一位做外贸,背着大笔贷款无力偿还。如今他们靠有数的收入,维持最基本的生计。
看来,驱动新能源汽车四轮拼命旋转的,不止心理层面的因素,哪怕是身处繁华中的高等动物,同样可以囿于最原始的一日三餐。
那么,我又是因为什么跨越两千公里来到这里,又是因为什么迟疑着把归期一拖再拖,我是在寻找什么?还是在等待一件只有时间才能改变的事情悄然发生?
打车单发出去被秒接,江村到白云机场三十块,比出租车便宜近半。有位司机在龙川泥泞的土路上嘟嘟囔囔:“连粥都不让喝么?”省钱的快感很容易地冲淡了一闪而过的歉意。
将明的夜,没有想象中,水样的薄凉,但也不热,是恰到好处让人舒适的体感。
树影静静地衬在渐白的云层上,网约车是日出前黑白画面上流动的笔,它惊动了几片低处的枝叶,模糊的视线深处便有了些许动感。
车近白云机场,一家灯火通明的肠粉店,似乎跟静谧的环境有些不太不协调。倒是店内一位默默进食的顾客,让周围看起来更像一汪凝滞在无边旷野里的深水。
广州很热,但是广州的食物却很讲究温度。
卖早茶的大爷,守着他热腾腾的炉子,茶叶蛋翻滚在不会断电的电热锅中,热汤与热粥装进大大的保温桶内。
司机轻声:“到了。”路程不短,时间不长,我以为还应该再坐一程,再走一段。
白云机场巨大的波浪式穹顶,有星星一样的装饰灯,橘黄色。我看到,它们正在隐隐地冲我眨眼。
这么说,适当的黑暗从某种角度说,也是一种浪漫的基调。或者说,此刻我并不希望天明的到来。夜,是时间和离别的暂停键。
大连今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高温,甚至还创造了全国之最,据说与什么穹顶效应有关。那么我在广东这三个多月,岂不是意外地反向避暑了么?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将降落大连机场,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进出都很便捷的小小机场。
大连的热,是一种干热,温度再高,也不会像南方的湿热这么粘人。更何况,迎宾路两侧带着水珠的花花草草,还可以消解掉不少本就有些不太合北方时宜的暑气呢。
既然暑热该去却还未去,那就不如大杯地喝冰冰凉的扎啤,畅快地吃加了冰块的大冷面和不需要烹煮的各种爽口凉拌菜。
也许,我还会在北方渐凉的秋夜里,想我曾寄居了三个月零十天的,连灯光都显得湿热的,南国的夏。
中英文播报在空荡荡的白云机场回荡。铁鸟就要带着广州的温度,在黎明中展开它的巨翅。巨大的轰鸣声将掩盖一切,包括我对这座城市的某些记忆,比如那个一直热在黎明前的电饭锅。
2026.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