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条阿伦河,两岸各有一个村子:前沟村和后沟村。一过了冬天,解冻的阿伦河就像一条白亮亮的绸缎,蜿蜿蜒蜒地铺向远方。野鸭在河面低飞,两岸阳坡上的小草在风里扭动着娇小的身子。农人耕种过的土地,一垄垄笔直地伸向远方。朝阳把光明和温暖均匀地铺在阿伦河畔。
前沟村和后沟村就像挂在大河上的两只耳朵,仔细聆大自然的声音:草儿拔节花儿破苞时冲动的呐喊,牛儿哞哞羊儿咩咩,以及阿伦河水愤怒时的吼叫或没发脾气时愉悦的吟唱。
赶上天旱少雨,阿伦河浅得可以被小四轮趟水穿过;赶上雨水充沛,大河的水不但平了槽,浑浊不见底,而且会生出一条河岔子。岔河的水流旁逸斜出,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向任性滚出十里远,再次汇入阿伦河。曲曲弯弯的河道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闭环,前沟村后沟村的人称这个闭环区域为“圈河”。圈河里的土地有大几十公顷,土质肥沃,各种草儿比赛似地疯长,是牛羊的好饲料。
四十多岁的刘富贵经历过许多阅历也很丰富,他听着后沟村的羊倌诉说着小雪现在的情况,心中仍然五味杂陈。
我是该死心了,他想。咽下一大口碗里的酒,刘富贵敞开喉咙:
青草撩我裸脚脖,就像她的十指轻柔,
苍耳粘我鞋带上,蚂蚱从夏蹦到了秋,
一床被褥闲一半,梦里羞羞梦外忧愁。
刘富贵刚唱出第一句,然后就成了男声大合唱。他们以激情和豪迈,用他们破瓦瓮般拙劣的嗓音,把一首略带忧伤的歌谣唱得豪迈而气壮阿伦河。这首歌谣的词曲作者是刘富贵,但这些羊倌牛倌已经听得耳朵出了茧子了。
第二年的春天,圈河里的草重新茂盛起来。去年张青山种过的地撂荒了。早晨有几个人赶着牛或羊进了圈河,中午他们在山上的大榆树下就着冷饭菜喝酒。
他们都喝得微醺。
唉,今年喝酒少了刘富贵。
哦,听说刘富贵到山里去养羊了,那里从来没有洪水。
是,他临走的时候我还特意请他吃了一顿饭,他说他这一辈子就喜欢一个人养一群羊,养一条狗,一个人唱他自己编的那首歌谣。
青草挠我脚脖上,就像她的十指轻柔,
苍耳粘我鞋带上,蚂蚱从夏蹦到了秋,
一床被褥闲一半,梦里羞羞梦外忧愁。
圈河上空响起杂乱的歌唱声,你若细听,那歌声里带着些惆怅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