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火中去
2020年11月18日,农历十月初五,虽早已立冬,但渝都的天空却依旧是纯净而又璀璨。在天边,瓦蓝下显映出的那几缕所剩无几的苍白云气,在接连一星期的阳光照射后,依旧顽强支撑着,但路边的银杏可没那么好的耐性,落叶飘洒,已积留下一层金黄。按理说,在这番光景下,我是不应该沉湎于低沉的情绪,难以自拔的,但是头顶上,那来自阳光的肆意宣泄,却无时无刻的不在反复提醒着我,渝都的冬天本就不应该是这样明媚灿烂。至少,2018年小雪那天的天气不是这样的。哦,是呵,还有三天就是小雪了呢。
2018年小雪这天,太阳升起来的很晚,天空中还有潮气里混合着的烟尘,又黄又亮的路灯,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穿过了这厚重的白雾,但那所照射到的地方,却笼罩在一团明晃晃的光亮里。那光亮与路灯无关,那是火焰的颜色,火光像是一头凶猛的叫兽,带着炙烤的热浪,将一切身处于其中的事物迅速吞噬。一整夜的肆虐过后,徒留下烧得灰黑的碳化物质,也就是我后来到现场时,所看到的样子。
闹哄哄的人群之中,大都是闻风而来的各路邻里,三生两两的脑袋聚拢在一起,因而各种各样的神态都被隐匿进了重重阴影,教人看不大真切,只得从那时不时发出的一声惊叹,哀叹,甚至是恶狠狠的唾骂声中勉强揣测出一丝丝端倪。
空气里弥散着烧焦的粉尘,而颓坐在半面被烟熏得漆黑的围墙下的女人,是我的姨母。母亲领着我,越过了那一条红色的警戒线,站到了她的跟前。母亲的嘴唇嗫嚅着,想来有什么东西正想要冲出她的喉咙,但不知怎的,那些快要吐露的文字竟全都化作一声叹息,转瞬消逝在这片刺鼻的气味里。人群,突然喧腾,在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警务员和身着橘红色制服的消防员中出现了一抹极为突兀的白色------一个被人抬着的担架上,凹凸不平的什物被白布掩盖。母亲见此又担心地按住了姨母颤抖的肩膀。我抬眼望去,目光穿过了那移动着的,黑的,红的色块,甚至又穿透过了那一层遮掩的布料。我想我看的很清楚,白布之下,是阿珠,或许更准确来说,是我表姐阿珠遍体鳞伤,满目疮痍的躯体。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使得我也被那阵凄惶的情绪笼罩,泪水溃不成军,眼前的世界就此破碎支离……失控的姨母,躁动的人群,但这一切的一切终究与它的主角毫无关联。
我不知道阿珠是怀着怎样绝望的情绪去点燃了她的被絮和棉帐,我亦不知她又是怀着怎样从容的心情,无所畏惧地向着那一团火光走去。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在这过去的三个月里,在那片时光倒流后的荒墟之上,她终日地呆在那片灰暗模糊的光影里,蜷缩着身躯,独自去对抗着那些来自异世的恶意。很难想象,那些,污秽不堪,龌龊腌臜的言语,居然能轻而易举的从华国这片广袤土地的各个角落里的键盘上涌动而出,沿着错综细长的光纤,以299792458m/s的速度前行,汇聚成为一道道利锐的箭羽,成千上万地破风而来,又一根不落的扎进了她的身体。阿珠声音曾不止一次地从电脑屏幕前传来。她问我,她真的做错了吗?我想,她是真的错了,她或许就真的应该继续忍受着来自教授的恶意骚扰,她就真的应该继续被那双肮脏可憎的手,永无止境的去挑战底线,她不应该向外界求助的啊!她又怎么会是那位德高望重的高校教授的对手呢?而那些眼红她年年获得奖学金的室友又怎么可能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同学的排挤,学校的流言蜚语,以致到后来网络上正义之军的群起而攻……呵呵,阿珠,你看啊,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都说时间之轮,永恒转动,从不止息,日升日落,物换星移,两年以后的渝都也不似阿珠你离开时的那般凛冽萧索。这年姨母缠绵病榻,而你以你生命之力一对抗的那位教授却依然逍遥法外,还有那些异世的刽子手们呢?他们大抵已然忘却了你的名字了吧?2018年里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某地导弹爆炸,某艘航母沉没……它们的重量都足以掩盖过一个微不可及的生命,生命的长度在这个时代里渺如沙砾,轻而易举的就能被那些过期的报纸,杂志匆忙潦草地抹去。
佛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红尘如狱,众生皆苦。由是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想来那些隐匿于俗世,声嚣于网络沾染了杀孽之人,虽倒提宝刀三余尺,却向山下路。/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