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三爹快要回城的那一年夏天。
三爹长得斯文俊朗,文化水平极高,加上又是某名校毕业的。
所以在那个年代,他已是家乡响当当的一名青年俊杰,就连当地一个有名望的家族,都把女儿嫁给了他。
可想而知三爹当时的仕途,是多么地光宗耀祖啊!
其实,三爹是个文职干部,他博学多才,通读古今丛书,尤其是他的书法练的是出神入化。
自我记事,三爹家里除了书和他的书法作品,其它少有。
说起三爹的书法,我特敬仰,他写毛笔字时,双笔悬空,气势磅礴。
有一次,三爹在给朋友写字,少年的我看得是目瞪口呆。只见他双笔如行云流水,洋洋洒洒,没费多大功夫,一篇《兰亭序》就一气呵成。
反正在我的记忆里,三爹是我心中铁骨铮铮,佼佼从容的大人物。
后来,由于各种因素,三爹的老婆和他划清界线,接着就是离婚。
曾经三爹还自潮:全县数他潮流,拥有第一张离婚证。
老婆带走了他唯一的儿子,又清走了他所有家财。
唉,那时候他每天胸前挂个挨斗的牌子,关牛棚,下煤窑,戴着纸扎的高帽子,天天游街示众。
还经常被那帮人凌辱欧打,死去活来,差点就没挺过来。
好在,好人自有天怜见,正当三爹被打断右腿,全身血污倒在路边,他的一个朋友救了他。
那朋友知道三爹的人品。他大胆地为三爹作了保,并把他调配到一个民风纯朴的山区。
在山区,虽然要干很多农活,生活也非常艰苦,但三爹不再遭受欧打和凌辱,村民们也都纯扑善良。养好伤后,三爹就加入了生产队的劳动。
后来有一天,三爹给我讲了一个特惊悚的故事。
一天傍晚吃饭后,生产队长李刚安排三爹和村民陈奎,一起去水车屋辗米。
水车屋辗米场离他们的生产队,大约七八公里,是三个乡共用的一个辗米场。所以,辗米的活多,每天都排队满满。
这天三爹他们就是趁天黑,挑着谷子去提前排队的。
这个辗米场不大,处在凹洼中,三面是丘陵梯田,一面是小土山环绕。
路,宽如一架牛车可通行。小土山脚下,路的中段有一处突起的山坳,连着山坳是一片黑压压的原始森林。
天色渐黑,皎月当空 ,天气还较闷热,山森里不时传出奇怪的鸟鸣,两人各自挑着一百来斤的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以示壮胆。
陈奎年轻三十不到,浓眉大眼,高而壮实。他光着膀子担着一百多斤的担子,走的是蹭蹭直响,说是健步如飞也不过。
这个陈奎没啥文化,但心地善良。他对有文化的三爹特别敬重,所以常常暗地里帮三爹干活,一来二去,这哥俩就成了好友。
月光下,他们前后走着,陈奎见三爹挑着担子有些吃力,就提议歇歇。于是两人就坐在路边一棵槐树下歇着,三爹还卷起一根土烟抽起来。
这时暑气渐降,偶而凉风拂面,三爹转过身去尿了一泡。
正惬意哩,却听见身后有响声。三爹转身一看,惊出一口凉气:那白晃晃的陈奎,正面对着槐树不停地在嗑头,一下,二下,三下……嘭嘭嘭。三爹急呼:你干啥嘞!
可是陈奎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进,越嗑越快,满脸尘土,额头也破裂,一股股鲜红的血液流在他眼睑和鼻梁上。
三爹心下惊骇,连连大喊:“兄弟,兄弟!”
见他没反应,三爹急中生智,麻利地脱下草鞋,朝陈奎的前胸和后背一通猛打,企图把他打清醒。
只见那陈奎有些反应,他的头猛一抬,怒目圆瞪,“啪”一拳打在了三爹的脸上。打得三爹眼冒金星,一知所措。
接着又见他两手使劲地乱抓自己的胸口,抓啊抓,直到皮开肉绽,血淋淋的。
霎时,又见他“噗噗”地两声,嘴里“哗啦啦”喷射出一坨坨黑糊糊的东西。
三爹见陈奎双眼血红,一边狞笑着一边继续抓自己。
三爹真的恐慌了,他也从没见过如此怪异的事情,又急又怕。这一急,三爹也不知该咋办,他一把抓起扁担,使劲地打向那棵槐树。
一阵“劈里啪啦”,槐树的枝叶掉了一地,月光下的现场真有些诡异。
三爹说他也挺奇怪的,他吼一声打一下:“是妖,是鬼,你都给老子出来!”
只听见一股冷凛的风吹过去,三爹浑身打了个颤:“这大夏天的,真TM活见鬼了!”那槐树被三爹打破了皮,竟然有乌红的液体流出。
三爹依旧怒打着槐树……寂静的夜空,几只夜鹰“嘎嘎”地飞来飞去。
这时,只见陈奎埋着头,眯缝着双眼,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爬起来后,他略略站了一会,动作麻利挑着谷担,发疯似的跑向辗米场,三爹空手追着,可怎么也撵不上他。
到了辗米场,陈奎在场坝上将谷担一下扔在地。转身走了三步,突然一个趔趄,挺挺地倒下了。
他的眼晴睁着,似乎看见了什么美妙的东西,嘴角还泛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等等我……等等……我”。
后来,三爹听说,多年前槐树底下曾发生过一个凄凉的爱情故事,一对有情人因家里粗爆阻拦,男的已另娶她人,女的则情殉在此。
槐树后面也是一片墓地,后来农田改造,有一部份荒地被推平,作为集体耕地使用。
而陈奎呢,这一倒就再没醒过来。
余热焰 原创
2021.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