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厂当学徒工的时候,十年浩劫已接近尾声,又过了一两年,几个被管制分子,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资本家什么的,也被摘帽了。刚来的时候是被告知不要和他们说话的。他们也总是不停的干活,一天一句话都不讲。
就是普通的工人群众,其实关系也很复杂,内斗十分的厉害。特别是浩劫中形成两派的,那更是水火不容。
这在当时也很正常,我家隔壁邻居,老二曾经是“九一五”,老三是“九一六”,哥儿俩多年不讲话。
车间下属有多达十几个班组,每个班组设有两个组长。名义上是一正一副,实际上各自拥有势力范围,做事相当的对立。基本上是互相拆台,鲜有合作。一旦抓到对方把柄,就往死里整。
比如午休时间,工人们爱打扑克,下午开工铃声一响,一把没打完的牌立刻放下,要是被另一派势力举报,那可就吃不了 兜着走了。
想起商鞅变法让老百姓相互“告奸”,真的是太邪恶了!
所以表面上风平浪静,下面则是暗流涌动,一派肃杀的氛围。
班组里所有的工人群众,也是分成两派,基本上讲,要不是甲组长的人,要不是乙组长的人,立场泾渭分明。
但也有个别姥姥不疼 舅舅不爱的,两边谁的人都不是。这样的人最“可怜”,相当的孤立,处境也就是稍好于前面说到的被管制分子。
木工组有那么一位,当年三十多岁,应该是个四零后。文革前读过高中?反正戴眼镜,说话感觉比一般工人有料儿似的。
他就是那种两个关系对立的组长谁都不待见的那种人,很孤立。我同学在木工组,我们从食堂打饭回来都到他那儿吃饭,因为去的多,所以跟这位时有交流,他也算逮着能说话的人,我好像也挺爱跟他聊天儿的,因为他都不是场面话,都是心里想说的,所以比较真实。
以此人当时的处境,自然是怀有一种怨恨以致仇恨的心态。时隔半个世纪,至今还记得他跟我悄悄地说过的一句狠话。有一次他咬着后槽牙低声而坚定的说道:“毛主席说,文化大革命以后每隔七八年要搞一次。XXX的,等特么下次文革再说!”
这个念头也许就是他当时的精神支柱,所以我们常说,什么什么事儿的土壤还在。
他应该没等到。因为很快就改革开放了,健在的话此人怎么也八十多了,即使再来文革,想必他也弄不动了。
靖康之耻犹未雪啊!
对其后人有没有企盼之事再来时“家祭无忘告乃翁”之嘱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