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端涯
一
江幼卿十二岁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把骰子摇得和江辽一样好,江氏嫡女入宫为妃的消息传来时,她正握着骰蛊晃个不停。
揭了盖,三个六。
江幼卿眼睛一亮,吹了声响亮的口哨高兴得跳起来,宣读圣旨的总管太监默默抹了把汗,支支吾吾地开口:“二小姐,接旨吧。”
江幼卿懒懒地掀了眼皮,有些不耐烦地问:“宫里好玩吗?可以逗猫抓鱼揭瓦赌钱吗?”
“……”总管太监的汗流得更快了。
“纯贵人是什么?有将军府二小姐这个头衔威风吗?”
“……”总管太监难堪地咽了咽口水,愈加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坦白来说,应该是没有的。将军府开国元勋、三朝元老,在朝中民间都有着极高的声望,而刚登基的新帝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庶子,捡了个便宜才混了个皇帝来当,根基不稳人心不向,前朝尚且如此,更何况后宫呢。
江辽戏谑地笑了笑,把手中的骰子高高抛起又伸手捞住,冲着江幼卿打趣道:“你皇帝哥哥长得好看又温柔,阿卿不想见见吗?”
江幼卿摇骰子的手顿了顿,有些讨好地冲着江辽笑了笑:“能有大哥好看吗?”
江辽眼睛微眯,似是认真思考了会儿,随后一本正经地答道:“那肯定是没有的。”
总管太监:“……”
二
在江幼卿心里,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莫过于自己的兄长江辽,长相俊美功夫一流,会玩的花样多还敢和阿爹抬杆,这天底下不会有比自己兄长更厉害的男子了。
可直到她见到沈司沉的时候,江幼卿才知道江辽那日为什么会用好看来形容一个男子。十九岁的少年皇帝眉目温柔勾人却又藏了淡淡的忧愁,身姿挺拔地站在檐下,含了一抹温润的笑对她说:“幼卿,你入宫吧,我也能陪你玩骰子的。”
沈司沉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温润沉稳,但眉目间又不失那一抹少年气,江幼卿呆呆地看着他眉眼勾笑的模样,莫名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像只狡黠的狐狸,也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说:好呀,我去。
或许那一日,少年的笑太脆弱太勾人,才会让她忘了利弊,忘了身份,只想抚平少年眉间的一抹愁意。
后来江幼卿到了看话本的年纪,偷偷读了好多调弄风月的话本,看到男女主闹误会分别的地方也会抹着眼泪哭得死去活来。沈司沉每次见了都要无奈一笑,摸着她的头发说:“日后不许那些人这样写了,当心哭坏了幼卿的眼睛。”
江幼卿含着泪看着沈司沉无比认同地点头,哭累了休息一会又忍不住继续看,看到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爱你”时,她有些懵懂地抬头问沈司沉:“皇帝哥哥,什么是爱?你爱我吗?”
沈司沉低头,正好亲在她的发旋上,眼神平静无波,又是如同初见时那样含了一抹温柔的笑对她说:“幼卿这么可爱,谁不爱呢?”
江幼卿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可也懒得再追问下去,窝在沈司沉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在梦里又想起,那些多嘴多舌的宫妃摇着圆扇点着她的额头,一幅堪破天机的模样对她说:“皇帝哪有爱呀。皇上爱你吗?皇上爱的是将军府的权势,能够帮他坐稳这皇位,你以为你是妃子,其实不过是棋子罢了。”
江幼卿听得云里雾里,可还是不服气,叉着腰像只小野猫一样和她争辩:“你胡说,你就是嫉妒皇帝哥哥对我好。”
宫妃不屑的嗤笑一声,懒得再和一个孩子计较,只又愤恨地补充了一句:“我阿爹一心为国,被打上逆臣贼子的名号。沈司沉一个舞姬之子却有狼子野心,你以为将军府就能躲得过吗?等着瞧吧,将军府倒台之日,就是你身败名裂之时。”
后来,那宫妃就被冠了忤逆谋反之罪被当众拖走,她冷眼瞧着沈司沉又看了眼江幼卿,仰着脸笑得讽刺又癫狂:“我从皇子府邸陪你走到深墙后宫,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沈司沉你好手段!你这一辈子都注定无情无爱孤独至死……”
江幼卿抬头去看沈司沉,他轮廓硬朗了不少,眉目一片沉静,似是置身事外一般。江幼卿莫名觉得有些打颤,手从沈司沉的掌心滑落,她想回将军府,想继续当无忧无虑的二小姐,而不是处处当心的纯贵人。
沈司沉察觉到手中一空,遂把江幼卿搂在怀里,捂住了她的耳朵,低声哄道:“幼卿,别怕。”江幼卿将头埋在沈司沉肩上,再看不见那女人狰狞绝望的模样,只余下鼻尖寡淡又撩人的木质香。江幼卿觉得自己皱着的心又被人细细地抚平了,与其说她不信那女人,倒不如说她不信入宫前昔檐下那个脆弱温柔的少年会是假。
三
宫里宫外都这样说,沈司沉是个手段了得的狠人。北凛史上还从来没有一个庶子皇帝可以在三年之内坐稳皇位,肃清外敌。当然,沈司沉之所以能有今日的成就,和将军府的全力扶持息息相关。
三年时间,江幼卿已经从贵人到了妃位,但还是那副懵懂顽劣的样子。宫妃们都嫉妒她恩宠不断,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或是控诉她不知礼数或是闹些栽赃嫁祸的下作事。
闹得大了,沈司沉就下一道禁足的旨意,只不过是搬到沈司沉的寝殿去禁足。江幼卿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喜得是紫宸宫的小厨房厨艺一绝,平日里可是很难吃到的,搬到紫宸宫去随时都可以吃到。悲得是搬到了沈司沉身边,他就能随时督促她的学业了。
江幼卿入宫时年纪尚幼,将军府便派了两个侍读随她一同进宫,后来沈司沉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们打发了出去,给她请来了最好的先生。在江幼卿气走了第五个教书先生时,沈司沉还是耐性不减,凡事都亲自过问。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沈司沉握了江幼卿的手,一个一个字带着她写。江幼卿被他罩在怀里,鼻尖萦绕着那阵木质香,她闻着有些恍惚,只呆呆地弯着眼睛看着沈司沉笑。
沈司沉看着怀中人单纯又皎洁的笑容,一瞬间也有些心神不宁,轻轻拍了下她的头,佯怒道:“专心些,明天要检查你功课的。”
沈司沉弄不明白,为什么将军府能够养出这么干净的人,他从小在深宫里长大,又是个不受宠无人庇护的庶子,受尽冷眼看惯勾心斗角和假模假样。见到江幼卿时,平生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一尘不染,那种从尘埃里生出的艳羡是难以言喻的。
干净的东西,要么想保护,要么想摧毁。
江幼卿看着沈司沉拧在一起的眉毛,又看了看他含笑的眼角,就知道他没有生气。沈司沉真正生气的时候,眉毛压根不会拧在一起,而是平和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江幼卿撑着桌子转了个身,和沈司沉面对面相望,扬着脸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呀。”
沈司沉低头凝视了她一会儿遂笑开,是眉目都舒展开的那种笑,那一瞬间仿佛又是那个站在檐下的少年脆弱又坚韧,他说:“是江幼卿和沈司沉。”
四
每年新年,江辽和江大将军都会来参加宫中的夜宴。江幼卿穿着前段时间沈司沉特意命人用蜀锦制的裙子看了又看,就盼着夜宴那天穿给父亲和哥哥看。
身边的大宫女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惋惜的叹道:“可惜怀化将军马上就要动身去燕国了,不然今年定又要夸娘娘是个大姑娘了。”
江幼卿提着裙裾的手一松,从镜中看着那宫女错愕地问:“哥哥要去燕国?什么时候的事?”
燕国求援一事算得上是北凛扬眉吐气的一件大事,年末沈司沉大胆行事派了一个副将出使,江辽是被江大将军派出去历练的。但也有人说,燕国要派公主来和亲,大将军这是担心自家女儿受欺负,才派儿子去燕国盯梢。
沈司沉将手中的橘子仔细剥净了送到江幼卿唇边,耐心地同她解释道:“此次出使,三月左右就能回来。到时一定让阿辽进宫来看看你。新年有没有什么愿望?想看烟花还是想放花灯?”
江幼卿病恹恹地咽了橘子,张着嘴等他喂下一块,不怎么欢喜地说:“看烟花吧,热闹一些。”
沈司沉揉了揉她的脑袋,勾了个温润如玉的笑答道:“好,都听你的。”
江幼卿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其实她想问得是,为什么连宫女都知道江辽要出使燕国,唯独她不知道。话在嘴边盘桓三许,最终还是没问出口,沈司沉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江幼卿无奈一笑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第二年春,北凛宫中多了个燕美人。江幼卿撑着脑袋郁郁寡欢地问身边的宫女:“你说我和燕美人谁好看一些?”
小宫女看了眼自家娘娘还略微有些孩子气的脸,又想了想燕妧美艳风情的模样,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当然是娘娘好看!”
江幼卿撑着脑袋转了个方向,心满意足地点头。她看了看窗外,又到了新一年宫妃织锦刺绣的时候了。往年这个时候,宫妃们都会亲手做些绣品送到沈司沉哪里去,沈司沉每年也会捡几样中意的带在身边。
要说吃喝玩乐江幼卿是样样精通,可对于这细致耐心的女工她看着都脑袋发晕。往年都是沈司沉日日催她,还亲自送了件轻薄的狐裘来让她随意发挥,江幼卿这才往上绣了两只四不像的鸳鸯。
丑是丑了些,沈司沉宝贝得很,每年时候都要拿出来穿。沈司沉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时,江幼卿摸着那鸳鸯发笑,沈司沉被她笑得烦了,便扬手揽住她肩固定在怀里不许她再乱动。
江幼卿倚在怀里笑了一会儿,闻到一阵香时笑意突然僵在了嘴角,那不是她闻惯了的木质香,而是南边才有的木犀花香。她低头看了眼,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挂在沈司沉的腰侧,沉静的天蓝色江幼卿却觉得亮的有些晃眼了。
燕南盛产木犀花,只是没想到公主的绣工也能这样好。江幼卿又看了眼自己绣的那只鸳鸯,相比之下确实是云泥之别。
以往沈司沉也会挑些宫妃的绣品,但若细细观察便会那些宫妃背后的家族大都是朝中风头正盛的朝臣,臣子换新,宫妃恩宠便也不再。至于江幼卿为何能久盛不衰,谁也说不清是因为将军府势力遮天,还是沈司沉真的对她另眼相待。
沈司沉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身为质子无权无势的燕美人能得他的青睐,才更让人琢磨不清。或许是动了真情?宫里有不少人都这样猜测。毕竟燕国本就盛产美人,燕妧又是美人中的美人,一举一动都别具风情,哪有男人能不动心。
江幼卿是妃,每回燕妧向她请安时都十分遵循礼数。纤弱的美人半折了腰,勾着眼尾朝她露了个笑,说:“纯妃娘娘果然是人中璞玉,难怪皇上一直惦记着您,皇上常说我和他脾性相投,他喜欢的我也喜欢,如今我才算是信了这话。”
江幼卿倚在美人榻上拨了拨手上的玛瑙手串,那是燕国送来的稀有贡品,她看了看燕妧,也绽了个天真无邪的笑:“姐姐方才的笑真像皇帝哥哥,难怪他喜欢你。”
边上的宫女凑上来禀报今日小厨房的茯苓糕没了食材做不出来了,江幼卿掩了唇大惊失色,咋咋呼呼地跳下榻要去小厨房兴师问罪。临走前她对着小宫女漫不经心地抱怨道:“向来都是这得不到的才挠人心扉。”
燕妧站在原地行礼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难堪地揉了揉僵硬的脸,勾了个讥讽的笑。她与沈司沉都是一类人,她了解沈司沉,这位决绝狠厉的帝王,要装着动情太容易。就连她也因为他一点点的温柔施舍就乱了心绪,更何况是身处其中三年的江幼卿呢。
五
江幼卿十七岁这年,北凛已经一举成为众人忌惮的强国,燕国换了新皇对北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卑躬屈膝,在边关地区屡次进犯,但不妨碍燕妧从美人一路升到嫔位。
沈司沉对燕妧的宠爱不减,却又派遣了江大将军前去平定燕国的进犯。宫里宫外都说,皇上这是真的被美人迷了心神动了真情,再这样下去纯妃娘娘都比不上燕妧的声势了,这燕嫔呀真是祸国妖妃。
身处漩涡中心的江幼卿反倒有些置身事外的风轻云淡,她现在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从前那些抓猫逗鸟、上房揭瓦的事也做得少了,闲来无事时便握着笔抄些诗词,抄了没一会儿便觉得困倦。
沈司沉进来时,正巧看见江幼卿握着笔趴在桌上,瞌上眼还嘟嘟囔囔地吩咐小宫女要给她准备好琵琶腿。沈司沉没忍住勾了个宠溺的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打横抱起低声哄道:“幼卿,去床上睡,当心着凉。”
江幼卿手一松,墨笔掉到案上,沈司沉低头去看,正巧看到满页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但另一张纸上却又潦草地写上了“从此无心爱凉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江幼卿睡得迷迷糊糊,只感觉有只虫子一直在咬她的脸颊,她有些恼了扬手一拍正巧打在沈司沉的脸上。江幼卿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见到是他又安心地睡过去。
沈司沉唇角微微勾起,又在江幼卿脸颊上落了一个吻,无奈又怜爱地叹道:“幼卿,你真是太懂怎么诛我的心了。”说完,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露了个意味不明的笑,轻轻呢喃道:“该收网了。”
同年秋天,边关战败,与此同来的还有江大将军遇袭身亡的消息。
那天下了大雨,进宫禀告军情的几位副将强忍悲伤正欲开口之时,突然听到殿外一阵激烈的争执声,接着浑身雨水沾满泥埃的纯妃娘娘就推开门冲了进来。
江幼卿眼眶通红,路上还跑丢了一只鞋,浑身狼狈却又惹人怜爱,她越过众人和沈司沉对视,用手背狠狠搓干了脸颊上的水痕,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问:“皇帝哥哥,我阿爹真的死了吗?”
沈司沉眉眼间笼了层阴郁,负在身后的手有些不自然的颤动。原本安排好的军情禀告也因江幼卿的突然闯入而草草结束。副将们从紫宸殿一一离开,江幼卿满脸水痕的绝望神情在他们心上狠狠地刺了一下,那一瞬他们看着江幼卿的模样,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四个字——璞玉落痕。
江大将军死后,北凛举国上下陷入了悲痛之中,但受打击最大的还是江氏一族。一向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江辽也收了心,整日在府中闭门不出,江幼卿则久居内殿、一病不起。
沈司沉登基以来一向勤政,但这一个月来上朝都姗姗来迟,一下朝又匆匆离去。想要私下觐见的大臣连皇帝的影都摸不着,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忿忿不平道:“也不知道皇上日日在忙些什么。”
彼此沈司沉正喂身边人喝下一碗药,江幼卿被苦得小脸皱成一团,撇着嘴说:“太医院的大夫们真是疯了,做出这么难喝的药来。”
沈司沉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勾了个笑,揉了揉她的手心,安慰道:“等你好了,就带你去吃京都的三小食,听阿辽说你从前最爱吃了。”
江幼卿勾了个漫不经心的浅笑,她抬眼看了看沈司沉额角还留了些痕的疤,那是江辽连夜进宫打得。江幼卿目光顿了顿,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沈司沉:“哥哥这样无理取闹,你不生气么?”
沈司沉将江幼卿的手裹得更紧了些,勾了个温润的笑,缓声道:“阿辽性子急了些,但也是思念江大将军和忧心你。事出有因,朕不怪他。”
江幼卿听了这话,表情不但没有变得轻松,眉头反倒皱的更紧。身子一歪就躺倒在床上,抬头用被子罩住了脑袋,闷声道:“沈司沉,你十句话里有几句是真。”
沈司沉准备掀被子的手一僵,悬在空中又慢慢收回缩到宽大的袖袍。他没有皱眉,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小,眼里含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只一瞬又被湮灭在冷静中。
六
将军府在朝中、民间都有极高的声望,大将军乃举国功臣,他的葬礼破格以国丧之礼对待。而彼时燕国却大办喜宴,庆祝胜仗,民间要求废除燕嫔的呼声越来越高,就连后宫也不例外。
宫妃们对燕妧都厌恶至极,就连寻常的宫女太监都对她不恭不敬了几分。燕妧在燕国时便已习惯了这样的处境,照样身着华贵的去向江幼卿请安,眉眼堆了假笑,一字一句地问她:“娘娘最近可好?”
江幼卿目光流了一阵狠意,猛地起身走到燕妧身边,燕妧看着她一幅想杀人的模样有些畅快的笑了笑,眉眼之间都是挑衅,仿佛在说:你杀了我,我们就都解放了。
江幼卿轻轻抬手抚在她耳坠莹白的珍珠上,还是一派天真的模样,有些怜悯地摇头:“你不想死在他手下,所以想逼我动手,但是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燕妧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怨恨但又暗藏了几分同情,几次呼吸才平复下情绪,咬牙切齿地笑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死了,将军府就会成为他眼中的刺。我是输了,但是江幼卿,你也赢不了。”
天底下人都知道沈司沉深宠燕妧,可还是会因大将军之死迁怒燕妧。这对于沈司沉来说是大忌,臣终究是臣,一个臣子的死不该忤逆君主的意愿。沈司沉执意要保燕妧,便没有人能动她。
新年因为大将军的逝世也没大操大办,只走了个过场便草草了事,就连春日的选秀也破格改成了秋选。转眼又是新一年秋,到了新妃入宫的日子。江幼卿收了心细细地筛选秀女,审对了好些天,才拿出一份家世性情样貌都过得去的秀女名单。
趁着沈司沉来得时候江幼卿取了给他看,沈司沉只瞥了一眼,眼中的笑意就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在给我挑女人?”
“作为纯妃,这不是我的职责么?”江幼卿毫不畏惧,脸色镇定地回答道。
“那你作为江幼卿呢?也这样情愿吗?”沈司沉音量低沉了些,有些执拗地看着江幼卿。
“我情不情愿,她们都会入宫,那我还如挑些好相处的。我不情愿我阿爹这样惨死,可是燕国的公主已经封了妃,和我分庭抗礼。兄长前往边疆半年有余至今未归。沈司沉,这世间有几样是我情愿的?”
“是将军府不忠,还是我阿爹不配?落得如此下场。沈司沉,我最不情愿的,就是十二岁那年答应你入宫……”
“够了。”沈司沉突然低喝一声,伸手掩住江幼卿的唇,他没有皱眉,只是直直地盯着江幼卿,仿佛要把她揉入骨髓,目光执拗又偏执,“幼卿,你累了,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朕不怪你。”
那日之后,沈司沉很少去江幼卿的寝宫了,弯月宫的宫女想扶着江幼卿出门转转,才发现门口布了重兵把守。
和从前那种把她扣留在紫宸宫只为平人心的禁足不同,这是真正的惩罚。江幼卿笑了笑,沈司沉这是想警告她,没有人可以揣测、可以忤逆君主的意思,可是沈司沉,没有人可以一辈子天真愚蠢。
江幼卿被禁足一事虽未告知后宫,但选秀的诸多事宜都交给了燕妃负责,其他宫妃也能揣测出一二。距离大将军之死已经将近一年,众人见燕妃势力依旧不减,也就又有了站队的趋势
今年纳的新秀女个个机灵美艳,江幼卿如今也才十八,未必比新入的秀女大几岁,可还是生出了几分年华不再的惆怅。
每年都会有几个秀女靠着背后的氏族能得沈司沉的青睐,得了圣宠的魏婕妤、林美人、柳贵人都是今年的新臣贵女,唯独有一人是个例外,唤作楚涟。寒门小户里的庶女,却莫名其妙得了沈司沉的恩宠,一来便封了琏贵人。
“这是要恶心谁?皇上真是不把娘娘放心上了。”
弯月宫的宫女,忿忿不平地向江幼卿抱怨着。江幼卿笑了笑,隔着柳枝去看园子里扑蝴蝶的楚涟,小女孩家的笑声清脆又悦耳,一点都没被这深宫污秽所沾染。
正在扑蝴蝶的楚涟余光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江幼卿,宫里的人都说她像过去的纯娘娘,又天真又灵气,眉目之间也有七分像。她觉得一点也不像,纯娘娘又不会捉鱼逗猫,扑蝴蝶爬树,可是她会呀。
七
新年将至之时,京都突然起了疫病。先是从流民中闹开,后来声势渐渐大了,寻常百姓达官显贵都有中招的,就连宫里也有出去采购的宫女太监染了病,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
为了减少人员流动,宫里头规定的每日请安也免了,宫妃们都奉旨待在自己的寝殿中,无事不得外出。
江幼卿的病就是在这时候得的,病来得就像山倒,几天光阴就瘦的没人形了。宫里人都说纯妃染得也是疫病,弯月宫成了人人避讳的冷宫,没人明白为何沈司沉执意要在这时候去看望,传言中已经失宠的江幼卿。
沈司沉到弯月宫中时,江幼卿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连人都认不清了。
“身为奴才,主子的身体都照看不好,养着你们有什么用?”沈司沉青着一张脸环视了屋里的下人一圈,宫女太监们从没见过皇上这么生气,个个都瑟缩着跪在地上。
躺在床上的江幼卿突然无意识地呢喃了一两句,众人便看见沈司沉情急之下,直接单膝跪在地上俯下身去听江幼卿在说什么。内侍总管识趣地挥退了一众人等,将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江幼卿和沈司沉两个人。
沈司沉听了一会也听不太清,便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脸色苍白的江幼卿,眼神疯狂又眷恋。他握住江幼卿的手,在指尖轻轻落了一个吻,声音有些喑哑。
“幼卿,你为什么没照顾好自己。”
“马上就要新年了,去年我们没有一起放花灯,今年说什么也要补上了。”
“新来的琏贵人好像从前的你,会挽着我的手叫我皇帝哥哥,可是你为什么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幼卿,你醒来就原谅我好不好……”
江幼卿感觉到手上落了点潮湿,似乎是一滴水,她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意识清醒的那一小瞬间,她感觉到有人吻在了她耳侧,哽咽着问她什么时候醒来。
江幼卿这病来得突然,太医瞧着像疫病,纷纷劝说沈司沉不要再留弯月宫。沈司沉不但没听,还连着两天没有上朝,这可是件大事,自他登基以来就一向勤政,哪有不上朝的道理。
来觐见的大臣排到了城门口,沈司沉一个都没见,留在弯月宫足足待了两天。好的太医全往弯月宫送,民间有什么新法子也都用上了。
后来终于是靠着古籍上一张治疫病的偏方,连着喂了两天药,烧才退了下去。
江幼卿睁开眼时便看见沈司沉倚在床头打瞌睡,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她依旧有些神志不清,拽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皇帝哥哥,你回来了吗?”
沈司沉陡然一颤,瞬间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她,声音喑哑又暗含情愫:“幼卿,我没走啊。”
待到江幼卿的病彻底好全,已经是出了元宵了。她身子弱,怕着凉,所以今年的花灯还是没放成,只是在城楼上看了一小刻烟花,便由沈司沉陪着下来了。
沈司沉一面为她裹紧狐裘,一面捂着她的手帮她暖手,唇角漾了个愉悦的笑:“明年这时候再去放花灯,把之前的都补回来。”
江幼卿耳朵尖冻得通红,也不回应他只配合地笑笑。宫人们都说,皇上担着染疫病的风险也要照看纯妃娘娘,说到底最得圣宠的还是江幼卿。
江幼卿早已过了会因为三言两语就心绪不定的年龄,听了那些流言蜚语,也只勾着唇笑了笑,轻叹一声,世事无常。
八
入了春,又是新一年,世间景象大多无常,这话没人比宫里人更懂了。
年前秋日还被禁足的纯妃,过了年突然又摇身一变成了宠妃。大将军逝世后主动前往边疆的江辽,蛰伏的一年里不但脱胎换骨,还训出了一批属于自己的精锐部队。前几日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后,又是宴请又是封赏,转眼便成了世子爷。
也是此时,不知从哪流出了燕妃是内奸的消息。沈司沉本不信想早日平息此事,可民间突然有人敲了青天鼓说有燕妃流出行军图,借此害死江大将军的证据。民间朝堂瞬间躁动,纷纷要求沈司沉彻查此事。
盖棺定论几乎就是一个月的时间,见证据确凿沈司沉也没有要护她的意思。同年秋天,燕妧入狱,被处死刑。此时距离江大将军的忌日正好两年整。
燕妧入狱后江幼卿去看过她一次,没有嘲笑没有讥讽,只是淡淡地问:“你怕吗?”
燕妧勾了一个艳丽的笑,神情也平和至极,“江幼卿,我们的路从我们进这深宫起就已经决定好了。说到底,我们没什么差别。”
“我心甘情愿被他利用,你心甘情愿被他欺骗。你说,他真的动过心吗?”
如果没有,当年她被千夫所指时,他又何必为她平众怒,安抚她心绪。如果有,他又为何要她当奸细,借她理朝政。
燕妧被处死那天江幼卿待在寝宫那也没去。前去围看的宫女心有余悸地跑回来哭丧着脸说:“那血溅了有三尺高,燕妃没哭也没闹只绝望地盯着皇上。皇上坐在高台上,面色平和又镇定。那是他宠了四年的爱妃呀,他怎么一点也不难过呢?”
正在讨论的宫女们见江幼卿来了,纷纷噤声散开,江幼卿的眉目一寸一寸黯淡下去。
是呀,他怎么一点也不难过呢?
燕妧死后,民间讨伐燕国的呼声便越来越高。彼时江辽的精锐在边疆一役中已经大伤元气,本不适合再度出征,但沈司沉居然遵从民意,命江辽为骠骑将军出兵燕国。
江幼卿本想阻拦,但她知道即便沈司沉不下旨,哥哥也会主动请愿的,杀父之仇在他心里横贯了整整两年。这步棋从燕妧被安上奸细的名号时,主动权就再也不属于将军府了。从两年前大将军逝世起,民心、人心、朝堂、后宫没有一步是不在人掌控中的。
但沈司沉低估了江辽的本事,两年时间足以让冥顽不灵的纨绔公子蜕变成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江辽几乎是以燎原之势攻破占领了燕国国土,短短三月时间燕国便大势已去,燕帝的狼狈出逃正好为江辽的丰功伟绩书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至此,江大将军的威名和逝世都掀了新一页。大将军这个称号背后站着的人也换成了江辽。
“听说阿辽来见你,被你关在宫门外了?”沈司沉将手中的橘子剥干净,喂到了江幼卿唇边。
“说起来,阿辽也的确太肆意了,竟带了个燕国公主回来。”
燕国的含靖公主被江辽一路带回了北凛,听说这含靖公主正好是当年燕妃的亲妹妹,人们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羞辱燕国,还是为了一己私欲。江辽是大将军,皇帝都要让三分,旁人是管不了,但是江幼卿可以。
江幼卿一把将橘子夺过,横了眼沈司沉略带调笑的神情,十分冷酷地回道:“你当年可是命我兄长亲自去燕国请了一个回来,好笑吗?”
沈司沉最擅审时度势,见情况不对立马缴械投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过了秋日就要册封新妃了,朕想封你为贵妃,可有什么中意的封号?”
“这些麻烦事别来问我,让内务府的人想就是了。还不如说说今年夏天要去那里避暑呢。”
沈司沉笑着答了声是,接着说道:“明日便让人拟出方案来,封号的事你若不想麻烦便继续用如今的。等明年你为朕生一个小皇子,朕册封你为皇后再仔细想想封号。”
江幼卿笑了笑也不搭话,任由沈司沉搂着她作出一幅亲昵的模样。她想起年前的冬天,正好是燕妧逝世的第一个月。她半夜醒来看见沈司沉披着单薄的裘衣,立在窗边一言不发。
她略带讥讽地开口问:“原来皇帝哥哥也会难过么?”
沈司沉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她淡漠地摇了摇头说:“不,皇帝是不会难过的。”
那一瞬,江幼卿便知道,纵然站在窗口的男人身形依旧和年少时无两异,可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会带着落寞的笑和她说“我也能陪你掷骰子”了。
她被束缚在这深宫里,她心心念念的少年也死在了登基那年。
九
江幼卿在二十一岁这年怀上了龙嗣,将军府的声势也到达了顶峰,她甚至在沈司沉的案上看到了臣子们提议“要重用新臣打压将军府”的奏折。
这时她才明白,当年燕妧为何说,她死了将军府就会成为皇帝眼中的刺。沈司沉想借燕国重挫江辽手中的兵,但没有想到江辽可以一举灭国。但最让江幼卿担心的还是有人大肆流传,一旦她生下的是为小皇子,北凛就要改姓江了。
她问过沈司沉想要小皇子还是小公主,沈司沉神色自若,只抚了抚她的肚子笑着说:“只要是个小幼卿,朕都喜欢。”
江幼卿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拍开沈司沉的手。她怀孕之后,沈司沉的确添了几分不争不抢的佛禅之意,但是君主的心思瞬息万变,她才不会再被他三言两语哄骗。
第二年春,江幼卿诞下一位小皇子,是沈司沉的第四子,赐名沈致。
封后一事提上日程,民间猜测众说纷纭。又正巧遇上江辽进宫请旨要纳含靖公主为妃,沈司沉听了这消息,微微一笑,目带审视地问道:“阿辽这是打算要在燕国自立为王了么?”
江辽目光也没有退让,只将那封求旨的奏折横在桌上,勾了个轻蔑讽刺的笑:“我若真想,两年前就已经是了。皇上,你疑心太重了,难怪阿卿不敢信你。”
沈司沉握了握圈,眉目间一片平和,语气却陡然凌厉,他说:“江辽,你放肆!”君是君,臣是臣,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把对方看作是君或是臣。
同年夏日,江辽遇刺生死未卜,含靖公主出逃,将军府局势陡转直下。
江幼卿在宫里听到消息急得连夜前往紫宸宫找沈司沉。紫宸宫站满了前来朝见的臣子,将军遇刺的确不是小事,但何至于连夜召见臣子。江幼卿站在门口看了看灯火通明的紫宸宫,不知怎的突然更加心绪不宁。
果不其然没几日北凛便人心惶惶,将军府于北凛而言是镇国利器,江辽遇刺堪比国灾。
江幼卿听了这消息脸色更加惨白,百姓越重视对于将军府来说越是致命一击。将军府再重要都不该与北凛共进退,能代表北凛的从来都只能是君主一人。
当年沈司沉之所以不处死燕妧,正是想让天下人明白,将军府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而不是北凛的镇国剑。可如今,同样的事情又再次在江辽身上上演。
江辽遇刺的第五日,沈司沉听取民意决定亲自接手审问此事,明面上足可见对将军府的重视,再如何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江辽遇刺后,沈司沉一直忙于政务,只在第一天深夜过来看了看她,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相见。
江幼卿感受到沈司沉的避而不见,便直接堵在了紫宸宫门口,沈司沉在众人的拥簇下从她身旁走过。江幼卿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就被内侍总管请到了一边。她抬头去看,男人离去的背影迅速又决绝,仿佛与她陌不相识。
这大概才是沈司沉真正的模样,行事果断,不留情面。
十
江辽疑似通敌的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北凛上下,群臣纷纷上谏要彻查此事。但指责将军府目中无人、铺张奢靡,早便有谋反之嫌的帖子也一日多过一日。
将军府势力一家独大,肯定早便有氏族看不惯。不过,江辽平时为人的确张狂肆意,对些老臣也不放在眼里,给人留了不少话柄。正好遇上这机会,才纷纷给他扣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皇上体恤江辽遇刺,将军府又是几朝重臣,只是夺了其封号爵位,并未作出其他处置。
“娘娘您回去吧,皇上说了,他不见客。”
江幼卿冒雨在紫宸宫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了,还是没得到沈司沉的召见,换了从前她肯定就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了。可是如今,她不敢赌,沈司沉还会不会包容她的任性。
当年需要凭借将军府的支持才能坐稳皇位的少年皇帝,如今已经可以凭借一己之力稳定朝纲,轻而易举便能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太监总管不敢开罪纯贵妃,只得再去禀报了一次,得了沈司沉的允许,立马便把人请了进去。
“皇上,将军府忠不忠心您难道不知道吗?”
内侍总管关门离开之前,只听到纯贵妃愤慨又悲怆的一句话,不禁为江幼卿捏了把冷汗。
沈司沉缓缓抬头看向江幼卿因为吹风淋雨而格外惨白的脸色,手中笔墨稍稍顿了顿,又继续落下,同时平静地回答道:“江辽谋反,证据确凿。幼卿,这事天下人都知道。”
“那皇上是打算置将军府于死地吗?”
江幼卿走到他身前,与他只有咫尺距离,不可置信地问道。
“纯贵妃,你这是在逼问朕吗?”
江幼卿勾了一个惨淡的笑,眼眶却不受控制的红了些许,一字一句地缓缓答道:“臣妾不敢。只是希望皇上能够看在臣妾久居宫中九年光阴,高抬贵手饶过将军府。”
从前那人握着她的手教她什么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如今也亲自教会了她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那日,江幼卿淋了场大雨又气急攻心第二日便起了高烧,原先太医院是有将军府的人,可如今将军府失了势,沈司沉便顺势将宫中安插的其他人一并清了出去。
太医院惯会看人下碟,见贵妃失宠,便也懒得用心医治,只用几味药吊着。几年前闹疫病时江幼卿身子骨便越不如前,如今这高烧来势凶猛,她更招架不住,连夜不停的咯血。
弯月宫的宫女太监平日里受了纯贵妃不少恩惠,如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他们都知道自家主子和皇上因着将军府的缘由闹了嫌隙,况且如今皇上独宠琏嫔,旁人一并不见,就算想为纯贵妃求情,也见不着皇上。
“从前皇上与娘娘多恩爱啊,如今说变就变。咱们娘娘病得都起不了身,皇上还打算立了秋便封琏嫔为妃。果真最是无情帝王家。”
年纪稍大一些的宫女听了这话连忙去捂愤恨不平的小宫女的嘴。
“你不要命了?圣上是我们能议论的吗?何况娘娘听了这话多难受?”
两人正说着,就见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江幼卿失魂落魄地从门外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当年燕妃为奸细一事,是哪位大臣去查的?”
“御史大夫魏大人。”
这个魏大人也正是之前督察江辽遇刺一案的人,此人从沈司沉还是庶皇子之时,便就跟在他左右,这几年声势虽不大,却有细水长流之意。
当年奸细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江幼卿不该忘了是谁查案,可宫女还是认认真真地答了。接着她便看到江幼卿身子一软,直接“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勾了一个绝望至极的笑,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说道。
“沈司沉,终究是我,天真愚蠢。”
十二
哪封信送到沈司沉手中之时,他正倚在榻上教楚涟写那句诗。
楚涟是小门小户的庶女,没读过诗书,教了好多遍都学不会。写得烦了便扯着他的袖子央求他不想学了,沈司沉看着那张相似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可那人呀,天资聪慧最擅装愚讨他欢心,哪里会真的教这么久都学不会,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楚涟喃喃自语道:“还是不像。”
楚涟撒娇的手势顿了顿,见有信送来,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沈司沉本是漫不经心地拆了封,可看到第一句话后瞬间坐直了身子,飞快扫了眼整张信便高声喝道:“立刻派人前去弯月宫,纯贵妃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说着他便翻身从榻上坐起,一转眼便跑出了宫门外。众人从没见过沈司沉这样慌乱无措的样子,一面吩咐底下人赶紧前往弯月宫。
一伙人浩浩荡荡离去,紫宸宫瞬间冷清下来,楚涟百无聊赖地磨了会墨。她猜测肯定又是那位纯贵妃出了什么事,才会让沈司沉这么紧张。
她看着窗外的云发了会呆,再转过身时便看见有个脸色苍白的女子站在门口看着她,他们隔得并不远,但楚涟却觉得那女子离她越来越远了。
紫宸宫剩下的几个宫女太监看到江幼卿纷纷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几个腿脚快的连忙跑去向沈司沉报信,剩下的也只敢站在殿外远远地观望。内殿就只剩下楚涟和纯贵妃两人。
“你就是贵妃娘娘吗?”
江幼卿看见楚涟脸上显出了天真的疑惑。她艰难的笑了笑,强忍体内毒发的痛苦点了点头。
“楚涟,回你的寝宫去吧。我有事要和沈司沉说。”
楚涟呆滞了几秒,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皇上的名讳还有些不习惯,可是潜意思又告诉她眼前的人就是有这样的资格。
“你要惩罚他么?”
楚涟听话地站起来,离开之前有些不受控制的问出了这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或许是江幼卿眼中的求死之心与滔天恨意太过于强烈。但她并不害怕,她知道纯贵妃此举其实是在保护她。
宫人们说得没错,纯贵妃在这深宫里待了九年,还是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坏人。
楚涟走出宫门一小段路,便看到沈司沉从远处疾跑过来,有些踉跄地冲进了紫宸宫,没过多久里面便响起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哀鸣。那似乎是沈司沉的声音,但又不太像,那一刻楚涟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了几个大字:阴差阳错。
太医院的大夫在紫宸宫待了整整三天,其实早在第一天众人便已经能断定纯贵妃绝无生还可能,她身子本就虚弱毒已入肺腑,神仙也救不回来。
但是沈司沉不信,执拗地要把大夫留在紫宸宫,直到尸身已经开始发臭,沈司沉才心如死灰地挥退了一众人等。
案上用血书成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了,沈司沉用手抚着那几个字,心早就被凌迟了数百遍,痛的眼前一片模糊连话都说不出来。
案上还留着一封信,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是:
是我深情错付,恭祝吾皇江山无忧。
番外
封后大典和皇后薨逝祭礼接连办完,接着便是谋反一案查清,复将军府清白。
江辽入宫后第一件事便是照着沈司沉的脸狠狠打了两拳,沈司沉也不反抗,被他打得踉跄了几步身影晃了几晃。几天时间,他却像突然老了十岁,憔悴不堪。
江辽看到对面人眼中攒动的泪光,他冷笑一声,声音喑哑地开口:“现在后悔了?你欺她、骗她、辱她、害她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沈司沉听到这番话,突然捂着脸垂下脑袋,额头重重的磕在案上,发出痛苦至极的哀鸣,含糊不清地自嘲道。
“我年少登基,自以为天赋异禀。天下万物皆在掌控之中,可是江辽,为什么我连手中的玉都握不住?”
他又想起那年相逢,少女笑意璀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好呀,我陪你入宫。”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干净澄澈。
是他亲自纳新妃,设计陷害她父亲,一步一步摧毁她所有的干净与深情,是他亲手置她于死地。
他的玉碎了,再也回不来了。
史书记:纯懿皇后死后,永锐皇帝再未纳新妃,并于次年册纯懿皇后之子为太子。永锐皇帝逝后,两人并未合葬,永锐之墓落于其旁,并略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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