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机器人” 外一篇

一:“ 机器人”

这里说的 “ 机器人 ” 可不是现在乱真的机器人,其实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我从农场回来,又回到原来当零时工的国企渔业公司,在职工医院上班。大国企里有好几个小厂,有好多机构和部门,有几万职工和家属。职工中间有许多本地人,还有许多国家分配的军人干部和知识分子,以及来自天南海北的大学生和中专生等。

但舟山是个海岛,与大陆隔海过洋,以前连自来水和电灯都没有,当年不是一个很繁华的地方。于是,那些名牌大学正常的大学生一般不会分配到这里,倒是那些有问题的高中生和大学生,比如被学校开除的,被打成右派的,或者坐过牢又放出来的……这些身上带有政治残疾的学生倒有好些个。我就认识好几个,并且他们当时就引起我的注意,因为他们与一般人不同,有的很不正常,有的已经是残疾人。

譬如这个 “ 机器人” 。 他是我在医院上班时几乎每天看见的一个清洁工。他大概有五十岁左右,男性,中等个头,不爱说话,一身衣服邋邋遢遢,每天就是闷头干活。

人们都说他象个 “ 机器人” 。他的脖子僵硬,走路不会东张西望,干活不会偷懒,叫他扫地就扫地,叫他剪树就剪树。那青筋暴露的大手握着一把沉重的铁剪,在烈日下默默地把一排排冬青树修剪的平展整齐,远远瞧去就像一条碧绿的绸带坏绕在马路两边。没有人夸他,他也不会自夸,总是表情淡漠地日复一日地干着。

据说,他是在上高中时因为讲了几句实话被打成右派,年少的心受不住那样沉重的政治压力,疯了。 他的淡漠是长期服用安定药的结果。他的下巴瘦得象尖刀,颧骨突出,口角流涎,面色苍黄得象落在树旁边的枯叶。我想,他的肝肾肯定被那该死的安定药毒坏了,他活不久的。

每次见到他像 “ 机器人” 一样硬挺挺地走过来,我就害怕。不是怕他本人,是怕那种能把人变成 “ 机器人” 的安定药物。它能使你不会幻想、不会爱人、不会仇恨,而整日安安宁宁,像个被驯服的牲口一样,每天只知道拉磨干活。

一日我路过,看到马路旁边有块地方圈地修房后,剩下几只沥青桶。有人需要这桶,就在冬青树旁边架起一堆柴火烧那漆黑的沥青桶。沥青烧尽,桶拿走了,那五六棵翠绿的冬青树却被烧得再也看不见一片绿叶,只剩几片焦黄的枯叶垂挂在几根被烧焦的树枝上,就像老妪稀疏的枯发。在充满生命力的绿带中间夹杂着这么一段枯焦的颜色,令人感到这是植物触目惊心的死亡,走过这里的人们都忍不住说声可惜。我也在心里怪责那不顾树木死活的人,太没道德。

过了几天,忽见 “ 机器人” 静静地蹲在烧焦的冬青树旁,那佝偻瘦小的身子卷缩着,远远瞧去像个孩子。他手握一根细长的胶管,把清冽的凉水汩汩地浇到那似乎已经死亡的冬青树下。有人走过瞧瞧无一丝生气的枯树,再瞧瞧痴痴呆呆的他,都说这枯树怕救不活了。

可是,“ 机器人” 一日复一日耐心地蹲在那里,一颗逐一颗地用清水滋润着枯树的根部。

那天我路过,忍不住停下脚步和他搭话:“ 可是,这树还能救活吗?”

“ 能救活,你瞧,那儿已经绽出绿芽了。” 他伸着震颤的手指,指着一处枝桠说。

我弯下腰仔细地瞧,果然枝桠上已经探出几片小小的,像婴儿胎毛一样柔软的绿蕊。那绿是水灵灵的,透点鹅黄,非常娇嫩。

“ 你瞧,树皮也返青了。” 他又高兴地说。那声音虽然嘶哑却充满喜悦。“ 你说这树有感觉吗?它知道痛吗?”

这回是他问我。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 烧它的时候一定很痛。” 他又说到,好像这棵树就是一个人。他捏着水管移到另一棵树下继续浇着。一边还在唠叨:“ 可是它不会说话,不会叫喊……”

“ 是的,它有感觉,它又活了。” 我真心地应和着他。原来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里仍旧珍藏着爱,安定药并没有把他打败。

二:白老师

白老师也是外地人。其实他不是老师,但他在公司小报的编辑室工作,这里的人们不习惯称呼编辑什么的,就直呼老师。

公司是渔业系统的央企,在全国有好几个同一系统的公司。每个公司都有一份自己的小报,便于互相交流。小报有一面是文艺副刊,大概是白老师偶尔看到我发表在当地报刊上的小文章,找到我,要求我给小报投稿。

原来的白老师文文秀秀,像一个弱弱的书生样子,不过,那是后来在老照片上看到的。

我看到他的时候已经不似当年的英俊青年,只见他眼神躲躲闪闪,头发已经半秃,走路像有人在追赶他一样,踉踉跄跄地往前冲,看他这副颓丧的样子,当时我不太敬他。

听说他还是单身,看样子已经有四十多岁。

后来知道他被关押过几年,尤其当我读到有关右派在劳改所遭受的残酷摧残,我才明白,他目前狼狈的样子,已经万幸,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失心疯,能活着走出监狱,那是命大。

听说他进监狱时才十九岁,还是一个大学生。

当年因为他喜欢写几篇杂文,褒贬时评社会上的一些现象,投稿给报刊发表,在学校里小有名气。谁知就是因为这些豆腐干文章,使他厄运降临,在一九五七年的运动中突然被打成右派,押到西北的劳改农场教养,被剥夺自由十几年,释放后就一副颓丧的样子,原来的精气神全没了……

得知白老师有过这样的遭遇,激起我很大的同情,之后,我对白老师恭敬许多。于是,我答应给他的副刊投递文章。每次我的文章在小报上发表,他就亲自把稿费给我送到医院。

后来听说他要结婚了,我替他高兴,还向他讨喜糖吃。可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喜色,他说自从被打成右派以后,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离他远去……

原来他不愿意结婚,是老母一定要他找对象结婚成家。他是孝子,为了满足老母的愿望,才闭着眼睛娶了这个女人。

白老师的工资不高,一个被劳教过的右派,已经中年,确实很难再寻找到爱情。

嫁给他的是个瘦小的女人,拖着一条瘸腿,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摇橹一样,实在不雅观。

谁知,他们相处一年后,就像是婚后再谈恋爱,关系融洽起来。渐渐的,白老师开始带她出门,两人一起走在街上。白老师给女人配置了一根拐杖,女人扶着拐杖,不再摇晃的厉害,形象好了许多。

白老师的衣装在女人的打扮下,也不再是邋里邋遢一副散乱的样子,仿佛年轻了几岁。还是老母亲的主意好,有女人的日子毕竟比当光棍的日子好过。

我见过这个女人,倒是打扮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笑眯眯的,不讨人厌。

后来,他们还有了一个女儿,人生齐全了。老天总算有眼,让白老师有了一个不算完美,但也不乏温柔的家。

再后来,白老师在下岗潮中,和我一样,被一纸命令退下工作岗位。他迁回老家,从此再没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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