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门外抽烟,屋里喋喋不休的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呻吟,像是坏掉了的留声机在播放一首悲伤的音乐。
——一个夜晚
小的时候,村子里就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悲剧和传说,有的人津津乐道,有的人扼腕叹息,时至今日,我仍觉得那时上个世纪遗留的的痛苦和印记。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有很多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婚姻。那时候婚姻,不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要求,都不像现在一样要求那么严格。很多人的婚姻并不是出于爱情,用那时候的话就是两个人在一块搭伙过日子。
从前小学老师给我们读过一篇小说《我的傻娘》,就是一个男人娶的傻妻生下的孩子的回忆,我以为这样的事情离我们很是渺远,相比之下更像是传说一样。
但是确实发生在我的身边。
一个男人娶了一个智商严重低下的傻妻。
这件事从开始就被所有人都耻笑。但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人自然不会在明面上驳了别人面子,所以这样的耻笑一般都发生在酣畅淋漓的饭局之后,村口妇女的牌桌上,或者当事人不在场的路口街道暗自进行。
还在读一年级的时候,父亲曾经带我去那个男人家里打过牌。男人屋里有很多人,男人之间的牌桌交流,烟雾弥漫。看到父亲带着我过来了,对着屋里喊了一句,花儿,去抓一把枣子过来。然后一个长相不太好看的女人抓着一把东西从屋里走了出来,她那种痴呆表现在了脸上,以至于我当场就知道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可是父亲就在我身边,于是就无所畏惧的接过了那把小枣,皱巴巴的。她看我接了过去,就痴痴的笑了笑然后回到了屋里,一言不发。
晚上回到家里,才听母亲说清这个传说。
那个男人上辈原本极富裕,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留下的钱财也在他年轻的时候被挥霍一空,度过了极其潇洒的一段时光之后,他开始接受来自生活和贫穷的压力。住进了那样破旧的的青砖小屋,开始做一些零售的小生意。那时候并不像现在这样思想自由开放,有的人可以终身未婚。在那个年代,男人奋斗的价值不仅体现在自己盖得房子和自行车,女人更是三者之间的第一大标准,村子里讨不到媳妇是件可耻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从小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也可能是由于村子里人对年龄日渐增长的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娶了这个傻妻。矛盾是什么,一种理论和与其相悖的理论糅合的怪圈,你中有我却不相融。这时候另一种耻笑诞生了,这种耻笑却发生在妇女之间,每个有孩子的妈妈都对孩子说,以后不好好学习,跟这个男人一样。
于是男人的事情,也成了孩子们童年的噩梦。
后来女人死了。那是过了好几年之后,我刚接触鸡兔同笼方程的时候。有一天母亲跟人家闲聊的时候,无意间听到那个傻女人肚子里长了东西,男人没有钱医治,却也没有人帮助他们,女人就这样每天哼哼唧唧的对男人倾诉自己的疼痛,直到她再也感受不了的那一瞬间。
这个女人据说是邻村的,也有人说是同村的,还有人说是被拐卖过来的,没人知道她真正来自哪里,她的父母是谁,只知道别人都叫她“傻花儿”,反正这样的傻女人在那个年代也没人会关心。就像是蒲公英一样,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刚大一些了就要随风飘扬,落到一个地方开始短暂的绽放,然后,无人问津。
男人和傻妻没有过孩子。有时候我想,他们之间有没有过感情呢,哪怕出于相依为命,出于怜悯的一丁点。
不知怎么,我总能想起来她抓起来枣子想我走来的瞬间。同时心底又生出一幕更加奇异的画面来:
在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夜晚,狗和鸡的叫声偶尔还会传出。男人在门外抽烟,屋里喋喋不休的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呻吟,像是坏掉了的留声机在播放一首悲伤的音乐。男人走进屋里,女人还蜷缩在床上疼的哼哼唧唧,白炽灯橘黄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竟然也显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男人于心不忍,走上前去慢慢拍着傻妻的肩膀。
傻妻说,哥,我疼。
男人一边摩挲着女人肩膀上的被子,一边说,不疼了,不疼了……
这时候,屋外老树上久久没有坠落的枯叶,也随着风飘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