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而对于我,
却是因为一群人而爱上了一座城,
这座城的名字叫武汉,
又称江城。
2000年夏天,当那个印着湖北省属重点大学名称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我们村时,整个小山村都跟着躁动起来。
“录取了!真的录取了!”
母亲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父亲放下锄头,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才小心翼翼地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后来想,那大概是父亲这辈子接触过的最金贵的纸了。
我是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可我家并不富裕。通知书上那几千块的学费,像座小山一样,压在了我父母两个靠土地吃饭的人肩上。
“砸锅卖铁也得读。”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结实。
升学宴摆了五桌。外公把裹了好几层手帕的八百块钱塞到我手里时,手一直在抖。小姨不甘示弱,掏出了一千。姨夫喝到兴头上,当场又加了五百,还红着脸说,不能让老人家比下去。
那些皱巴巴的、带着各种体温的钞票,被父亲用小学生一样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记在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
“这些不是礼金,是情分。”临行前,父亲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你得记着这些人,记着这些好。”
我翻开笔记本,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有的还标注着关系:三舅公、表姑、邻居王婶……最后一页,父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共收到亲戚乡邻共一万三千七百元。此情此恩,吾女当铭记。”
那本子很沉,压在我心头,沉甸甸的。
那年九月一日,我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站在武汉的土地上。
热。这是我踏出武昌火车站时的第一感受。九月的武汉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地面往上冒,从天空往下压,人在中间,刚好成了蒸笼格里的包子。
学校在郊区,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一路上,我紧抱着行李箱,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这个城市的高楼比我们那个小县城里的多,人也比县城里的多,但一切都灰扑扑的,和我脑海里五彩斑斓的“大城市”相去甚远。
不过,真正让我感到自己是个外乡人的,是语言。
报到第二天,我去食堂打饭。窗口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我指着土豆丝说:“大姐,要这个。”
大姐抬起眼皮,一串我听不懂的武汉话噼里啪啦砸过来。我愣住了。她又说了句,这回我勉强听懂了,是问我要“么斯”(什么)。
“我要这个菜。”我指着土豆丝,声音越来越小。
大姐不耐烦地舀了一勺,又嘟囔了一句,还是武汉话,我听不懂。后来同宿舍的湖南妹子小娟告诉我,大姐是在说:“外地来的伢,话都说不清白。”
那段时间,我得了“语言恐惧症”,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能不交流尽量不交流。好在宿舍四个人,一个湖南的,一个河南的,一个江西的,都不是武汉本地人,都说普通话。后来我发现,全班三十几个人,武汉本地人还不到五个。
“武汉人很排外啊!”小娟有天晚上躺在床上说,“他们都不说普通话,都说武汉话,显摆他们是本地人。”
我沉默着,心里却默默点了点头。
小Q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闯进我们生活的。
“嗨,你们宿舍好热闹啊!”门口探进一张圆圆的、带着笑的脸。小Q是隔壁宿舍的,和我们同学院不同系。我们行管,她法学。
因为人数不够,我们宿舍是两个系混住。小Q总爱往我们这边跑。起初是找她们系那个女生,后来熟了就挨个打招呼,再后来,干脆端着饭盒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我屋里(家里)带了卤藕,你们尝尝!”她打开饭盒,一股浓浓的卤香飘出来。藕片切得厚厚的,染着酱油色,咬一口,又粉又入味。
小Q家在市区,离学校要倒两趟公交。“我妈非要我带,说宿舍伙食不好。”她笑嘻嘻的,眼睛弯成月牙。
渐渐地,她成了我们宿舍的编外人员。我们班和男生宿舍联谊,组织打羽毛球、溜冰,她每次都蹦蹦跳跳地跟去。因为她,原本有些拘谨的联谊活动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小Q,那个穿蓝色衬衫的男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有天晚上,小娟凑到她耳边问。
小Q脸一红:“莫瞎说!”
但她眼睛里的光彩藏不住。几个男生明显对她殷勤起来,打球时特意把球打给她,聚餐时挨着她坐。我们那个脆弱的联谊小团体,因为这种微妙的变化,开始出现裂痕。
小Q生日前一周,郑重地向我们宣布:“周六都去我屋里吃饭!一个都不准少!”
我们面面相觑。去本地同学家做客?该带什么礼物?大家家境都很普通,太寒酸的拿不出手,贵重的又买不起。
小Q看出我们的为难,大手一挥:“莫带东西!带东西我就不开门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松了口气。
那个周六,我们一行八人,四个女生,四个男生,按照小Q给的地址,辗转找到了她家。她家是那种老式的单位宿舍楼,墙壁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
按门铃后,等了足足两三分钟门才开。不是小Q,是个中年女人,眉眼和小Q很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姨好。”我们齐声喊。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们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是旧的,罩着白色的镂空沙发巾。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看着放了有些时日了。
电视开着,正播放着戏曲节目。我们盯着屏幕,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出来,但阿姨再没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生们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女生们交换着尴尬的眼神。这和我们老家待客的方式太不一样了。在我们那儿,客人来了,主人一定会陪着说话,倒茶,抓瓜子花生,绝不会让客人干坐着。
“城里人可能就是这样吧。”小娟小声说。
我点点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小Q是半小时后回来的,手里拎着个蛋糕。“哎呀你们都到啦!”她声音响亮,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活过来了。她打开音响,拿出麦克风,让我们唱歌,自己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天色擦黑时,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进了门。小Q欢快地跑过去:“爸!这些都是我同学!”
男人很和气,换了鞋还特意过来和我们打招呼,问我们是哪里人。但坐了不到十分钟,他就起身说:“你们玩,我还有点事。”然后,他就出去了,直到我们离开也没回来。
那天快到八点才开饭。大家早已饥肠辘辘,兴致全无。等看到餐桌上的菜,我心里又是一“咯噔”。
五六个盘子,大部分都是素菜:炒白菜、烧冬瓜、凉拌黄瓜,唯一一个荤菜青椒肉丝,里面的肉丝还少得可怜。而且更奇怪的是,一盘毛豆竟然和其他菜一起,分装在两个盘子里。
“吃吧吃吧,莫客气。”小Q妈终于从厨房出来了,双手一直在围裙上擦着。
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开动筷子。我看见几个男生起初还矜持,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开始大口扒饭。菜很快见底了。我夹了几颗毛豆,勉强吃了半碗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听得到咀嚼声和碗筷的碰撞声。小Q努力找话题,但回应寥寥。我想起她拎回来的那个蛋糕。整个晚上,蛋糕盒子一直放在冰箱上,没打开,也没人提。
不到九点,我们就起身告辞了,理由是“晚了没公交”。小Q送我们到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她欲言又止。
“谢谢款待!”我们齐声说,然后逃也似的走向公交车站。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窗外武汉的夜景流光溢彩,但我们谁也没心情看。
后来小Q又邀请过我们一次,说是搬了新家,要正式请客弥补上次的遗憾。我和宿舍几个人都没去,听说有几个男生去了。再后来,我们那个小团体解散了,小Q也慢慢淡出了我们的生活。
很多年后,当我自己成了家,招待女儿的同学时,我忽然理解了小Q的妈妈。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突然要招待八个年轻人,经济的压力、准备工作的繁琐、对一群陌生孩子的不适应,肯定让她为难了。那天晚上,她应该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大二那年,班里突然多了十来张新面孔。辅导员说,是专升本上来的同学,插班到我们班。
这批同学大多是武汉本地人,不住校,除了上课基本见不到人。自然而然地,班里分成了两个圈子:我们这些“原班人马”,和他们这些“插班生”。直到毕业,那十几个专升本同学的名字,我能叫上来的都没几个。
除了万万。
万万最初给我的印象糟糕透了。大三时的实习动员会上,他坐在后排,胖胖的,穿件不合身的T恤,和旁边的人高谈阔论着,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得见。
“实习有么斯好怕的!混个盖章不就行了?”
我皱皱眉,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轻浮,不靠谱。
实习的分配表出来了,全班同学都被安排在对应的实习单位,唯独我和万万,被分到了区里一个机关单位——一个远离学校、地图上都要找半天的地方。
“完蛋了,被发配边疆了。”万万得知消息后,在教室门口拦住我,哭丧着脸。
我心想:跟你一起那才叫完蛋了。
实习单位在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都褪色了。带我们的领导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干部,说话慢声细语,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把你看透。
“小张,你负责整理档案。万万,你跟我去下面企业跑跑。”陈主任分配工作。
我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整天和万万待在一起了。
但办公室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万似乎以“逗我”为乐。看我一本正经整理档案,他会凑过来:“哎哟,这么认真,准备留这儿工作啊?”
我瞪他一眼,不说话。
“唉,你多大了?有十八没?”他歪着头,一脸坏笑。
“关你什么事!”我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急了急了!”他得逞似的笑起来。
但奇怪的是,他还是很有分寸的,玩笑开过了,他会递过来一包饼干:“饿了没?吃点东西。”
看我对着电脑发愁,他会凑过来三两下解决技术问题,然后又恢复那副欠揍的样子:“这都不会?大学白上了吧?”
有次下班下大雨,我没带伞,正站在单位门口发呆,万万撑着把黑伞过来了:“走,送你去车站。”
伞不大,两人挨得有点近。我僵硬地走着,尽量不碰到他。公交车站人山人海,等车的人挤成一团。车来的瞬间,人群往前涌,万万突然伸手把我往他身边一揽,用胳膊圈出了一小块空间。
“站稳了。”他在我头顶说。
车厢里,我们被人群挤到角落。他的手臂撑在我两侧的扶手上,形成了一个保护圈。我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我开始期待上班,期待万万那些讨厌的玩笑,期待他带过来的零食。虽然每次他都要损我两句才给我。
但很快,我发现能享受万万这些优待的不只有我一人。单位新来了个实习生,女生,也在武汉读书,活泼开朗。她和万万很快熟络起来,两人下班后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在办公室里高声说笑。
有天下午,他们约着去吃麻辣烫。“一起去呗!”那女生热情地邀请我。
“我还有事。”我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他俩并肩离开的背影,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原来他对谁都这么热情,原来我并不特别。
我重新把自己埋进了档案堆里,但那些发黄的纸张、模糊的字迹,一点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万万撑伞的样子,递饼干的样子,坏笑的样子。
陈主任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小张,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几天?”
我摇摇头,鼻子却酸了。
实习结束前的最后一周,万万又恢复了一个人。那个女生实习期满,走了。
“终于清静了。”他伸着懒腰,像往常一样凑到我桌边,“晚上一起走?”
“不了,我加班。”我头也不抬。
“加么斯班哦,又没工资。”
我不理他。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武汉的夜景。这座城市,来了两年多了,我却依然觉得陌生。但奇怪的是,真要离开时,心里竟有些舍不得。
是因为万万吗?我不敢深想。
实习结束那天,陈主任给我们开了欢送会,还每人发了个红包。“你们两个表现都很好。”她特别看着我和万万,“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走出实习单位的小楼,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万万忽然说:“请你吃个饭吧,实习战友。”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学校后街的小餐馆。点了三个菜,两瓶汽水。万万话很多,讲他专升本的压力,讲他对未来的迷茫,讲他那个在广东打工的女朋友。
女朋友?我的心一沉。
“她过年回来,说不定就分手了。”万万喝了口汽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拼命扒饭。
“你呢?有男朋友吗?”他问。
“没。”
“为啥?要求高?”
“没遇到合适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还小,不急。”
又是这句话。我忽然有些恼火:“我不小了!”
“好好好,不小不小。”他举手投降,眼里却盛满了笑。
那顿饭之后,我们就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他是专升本圈子里的活跃分子,我是原班级里的小透明。偶尔在教室遇见,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但我开始留意他。我知道他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知道他喜欢打篮球,虽然打得不怎么好。知道他总在课间去小卖部买可乐。
大三下学期,他忽然又开始找我。约我上自习,虽然去了基本都在睡觉;请我帮他抄笔记,虽然他自己从来不看。
“你笔记做得好。”他说。
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每次还是应约。坐在图书馆里,他在旁边睡得香甜,我看着他圆圆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喜悦。
这种关系持续了两个月,直到有天我在食堂看见他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吃饭。女生很漂亮,长发,眼睛很大。万万在说什么,逗得她直笑。
我端着饭盒转身走了。
大四那年秋天,我开始忙着找工作。简历投了无数份,面试了几次,都不了了之。武汉的招聘会人山人海,我挤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很累。
父母打电话过来,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不行就回来吧,在县城找个工作。”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有不甘。回去?回到那个小县城,过着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深秋的武汉已经很冷。那天从招聘会出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走到公交车站,忽然看见万万从对面网吧里出来。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穿过马路向我走来。
“找工作?”他问。
我点头。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沉默。雨开始下,细细密密的。
“我要去南方了。”我忽然说,“深圳,有家公司让我去面试。”
他看着我,雨丝落在他的眼镜片上:“什么时候走?”
“下周。”
“还回来吗?”
“不知道。”
又一阵沉默。公交车来了,我准备上车。
“等等。”他叫住我,“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就当……送行。”
我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我们约在汉口江滩见面,这是我在武汉最喜欢的地方。
夏天的傍晚,这里满是纳凉的市民。放风筝的老人,跳广场舞的大妈,谈恋爱的年轻人,卖荧光棒的小贩……武汉最鲜活的烟火气,都汇聚在这里。
那天是周末,江滩人不少。万万穿了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瘦了一些。
“工作定了?”我问。
“还没,混着。”他笑笑,“你倒是干脆,说走就走。”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江水浑黄,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对岸的高楼在暮色中亮起灯火。
“其实……”他忽然开口,又停住。
“嗯?”
“没什么。”
走到一处开阔地,我指着天空:“看!”
一只巨大的蜈蚣风筝在天空摇曳,几十节身体随风摆动,旁边还有两只蝴蝶风筝用一根线连着,在半空上下翻飞,像在跳舞。
“真好看。”我轻声说。
万万仰头看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十分柔和:“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我心头一震。
吃过晚饭,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他提议说:“去看电影吧?《后天》上映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电影院人不多。灾难场面很震撼,但我看得心不在焉。余光里,万万看得很专注。荧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街道安静了许多。
“这片子还有个译名,”万万忽然说,“叫《明日之后》。”
“明日之后,没有明日。”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到女生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就这儿吧。”
“嗯。”
“什么时候的车?”
“后天下午。”
“一路顺风。”
“谢谢。”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丫头。”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事,到了发个信息。”
走的那天,宿舍只剩我一个人。小娟早就找到了工作,提前搬出去了。另外两个室友,一个考研,一个回了老家。
行李收拾得很简单: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四年的大学生活,最后我能带走的也只有这些。
火车站人山人海。我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检票、进站。绿皮火车停靠在站台,车厢外挂着“武昌—深圳”的牌子。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我靠着窗户坐下。站台上,送行的人们在告别,拥抱,流泪。我一个人,没人送。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武汉的天空灰蒙蒙的。忽然想起大一刚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空,也是这样一个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万万的短信:“走了?”
“嗯,在车上了。”
“保重。”
“你也是。”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在武汉的照顾。”
很久,他回过来一句:“丫头,你永远十八岁。”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之后,我在深圳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换过三份工作,搬过五次家,谈过两次恋爱,后来成家生女。深圳的节奏很快,快到没有时间回忆。但偶尔,在加完班的深夜,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我会鬼使神差地想起武汉。
想起汉口江滩的风,想起热干面的芝麻香,想起学校后街三块钱的豆皮。
想起那些在我记忆里留下深刻印记的“武汉伢”。
小Q后来通过同学群加了我的微信。她现在是个律师,嫁了个同行,有个五岁的女儿。
有次聊天,她忽然说:“大学时候不懂事,那次生日请你们来家里,招待得不好。”
我赶紧说:“没有没有,很好。”
“好什么呀,”她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妈后来骂我,说我不该不打招呼,突然叫那么多人过来,家里根本没准备,啥都没有。那盘毛豆,还因为盘子不够,和别的菜一起,分装在两个盘子里。”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那天我爸妈吵架了,”她又发来一条,“所以气氛才怪怪的。我爸那天根本没事,是被我妈气走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我们以为的冷淡、怠慢,背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万万的消息是辗转听说的。他毕业后考了公务员,结婚生子,过着安稳的生活。同学群里他很少说话,偶尔冒泡,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有年春节,他忽然私信我:“在深圳怎么样?”
“还行。你呢?”
“混日子呗。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们聊了几句近况,话题就断了。最后他说:“有空回武汉看看,武汉每天不一样,变化很大。”
“好。”
但这个“好”,说了好几年,一直没实现。
2020年春天,武汉封城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深圳的家里准备晚饭。新闻里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店铺,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那个我记忆里烟火气十足的城市,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我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什么揪住了。
那段时间,我疯狂地搜寻一切关于武汉的消息。加入了好几个援助群,捐了款,还联系了在武汉的同学,问他们缺什么。
小Q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在社区做志愿者。配文是:“武汉伢,挺住!”
我给她发信息:“注意安全。”
她回得很快:“放心,么斯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武汉人骨子里的那种“不服周”(不服气)。这座经历过太多历史的城市,这里生活的人们,有种天生的韧性。
封城期间,那首《武汉伢》传遍全网。我第一次听时,正在加班。当那句“这是我的家,我们守护她”响起时,我猝不及防地泪流满面。
同事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那些深埋的记忆,被这首歌全部唤醒。不只是小Q,不只是万万,还有好多好多武汉人——
大一时的辅导员林老师,那个永远穿着得体、说话温柔的知性女性。有次我生病,她来宿舍看我,还带了粥。“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她说。那句话,让我想家想得偷偷哭了一场。
实习时的陈主任,那个教会我职场第一课的领导。她跟我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事业,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那个在公交车上偶遇的大姐。大二冬天,我织围巾,针法总是错。在公交车上,我拿着织错的围巾无计可施,旁边的大姐实在看不过去了:“伢,你这样织不对。”说着,她一把“夺过”围巾和织针,三两下就给纠正过来了。我们聊了一路,下车时,她说:“下次如果再碰上,我教你织花纹!”
当然,还有万万。那个在江滩看着风筝说“像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男生;那个在雨天的公交车上为我挡开人群的男生;那个说我“永远十八岁”的男生。
他们或许已经不记得这些细碎的瞬间,但对我来说,正是这些瞬间,一点一点拼凑出了我对武汉的记忆和情感。
2025年春天,我终于又回了趟武汉。
高铁站崭新气派,地铁线路四通八达,和我记忆中的那个武汉已经大不相同。但走出地铁站,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江水、灰尘、食物的香气,记忆中那个熟悉的武汉又回来了。
我去了母校。校门翻新了,但里面的老建筑还在。走在林荫道上,仿佛还能看见二十岁的自己,抱着书匆匆赶往教室。
我去了汉口江滩。放风筝的老人还在,只是蜈蚣风筝换成了更长的。跳广场舞的队伍壮大了,音乐从《最炫民族风》换成了《红红火火2025年》。
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热干面馆。老板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但动作依然麻利。我端着一碗面,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吃。芝麻酱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一瞬间,好像时光倒流。
小Q知道我回来,非要请我吃饭。我们约在一家湖北菜馆。她几乎没变,只是眼角有了细纹,说话语速更快了。
“哎呀,你一点都没老!”她拉着我的手。
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的糗事,聊这些年的经历,聊疫情时的武汉。
“那时候真的怕,”小Q喝了口茶,“但怕也要上啊。我是武汉人,我不守护她谁守护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背后的沉重。
临走时,她抱了抱我:“常回来,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回深圳的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曾实习的单位。那栋三层小楼居然还在,只是外墙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新了些。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手机响了,是工作微信。我一边回复,一边转身离开。走到街角回头再看一眼,阳光正好照在小楼上,二楼的窗户反射着光。
我想起实习的最后一天,和陈主任告别时,她说:“小张,你是个认真的孩子。记住,无论走到哪里,认真生活的人都不会太差。”
二十年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去高铁站的路上,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哥。听说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回武汉,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些年的变化。
“疫情之后,武汉人更团结了。”他说,“以前总说武汉人脾气暴,说话冲。但你看,关键时刻,武汉人硬气得很!”
我笑着点头。
车站到了,我下车。司机大哥帮我拿下行李,忽然说:“欢迎常回来啊!”
“一定。”
进站,候车,检票。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坐绿皮火车离开的女孩。她忐忑,迷茫,对前路一无所知。
现在的我,依然会迷茫,依然会对未知感到不安。但不同的是,我心里多了一座城,和城里一群人的记忆。
他们教会我的,不只是如何在一个城市生活,更是如何理解人。理解每个人的局限与不易,理解每个行为背后的不得已,理解那些看似冷漠的表象下,可能藏着的不为人知的温暖。
都说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而我,却因为一群人而爱上了一座城。
他们或许早已忘记了我这个匆匆过客,但他们在那个特定的时间,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在一个异乡女孩的生命里留下了印记。这些印记,让我在后来的人生中,学会了宽容,学会了理解,学会了在坚硬的世界里保有一份柔软。
高铁启动了。武汉在窗外渐渐远去。
但我知道,她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她在我对待陌生人的善意里,在我面对困难时的韧性里,在我理解世界的方式里。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了那首《武汉伢》,那句“这是我的家,我们守护她”再次响起。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在心里轻轻说:是的,武汉也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