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清寒,江南却连日晴暖,气温悄然攀至二十度上下,仿佛春信早至。
趁着晴光,与先生入山寻梅。穿过空旷原野,万物凋敝,天地静寂,唯赭褐色的线条在大地上延展。远山一抹淡青,是寒意未褪的竹色。我们悠悠向梅园走去,阳光落满肩头,风过时,脸颊仍留着一丝清冽。鸟群落在干枯的农田里,叽叽喳喳地觅食冬余。几畦菜地疏疏落落,是天地间最柔软的生机。
溪流潺潺,引着我们一路向上。途经竹林,疏影摇曳,纤枝悠悠探过溪面,仿佛在探问春信。走着走着,一阵幽香幽幽袭来,带着冬日清泠的韵味。我们不由加快脚步,只见几株梅树立在溪水岸边,有的含苞,有的半卷,有的已绽出一身红妆。梅园倚山邻水,静静伫立,不为谁开,不为谁谢,只是顺应时序,兀自芬芳。
宋人林逋诗曰:"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眼前的梅枝,或昂然向上,或旁逸斜出,清溪上映出婀娜身姿,偶有梅瓣飘落,点水无声,清清浅浅,若一幅写意画印在水面上。红梅经霜履雪,不肯将颜色染至十分,艳而不浮,香而不烈,淡雅的香气在空气中无声浮动。蜜蜂循香而来,在花间低鸣。驻足其间,深深呼吸,任那缕幽香沁入肺腑,沉醉于这悄然降临的春信。
我们缓步园中,细细端详,从花瓣到花萼,从梢头到枝尾,生怕错过万千风姿。它储积了盛夏的酷热,浸染了深秋的霜露,穿越了寒冬的风雪,仿佛要把三季的心事,都在此刻倾吐。双手轻抚苍褐的树干,粗糙的纹理是岁月的沉淀;枝干交错如篆书,透出生命的遒劲。蹲下仰望,虬枝以天空为纸,泼洒出一幅狂草,笔势连绵,气韵奔放,竟让人读到金农笔下那古拙苍茫的金石之气。
梅树沿着山脚错落有致,几间江南农舍静隐于花枝深处。从疏影间望去,黛瓦白墙半藏半露,江南的韵味便在一隐一露间呈现。山脚人烟稀少,访客无几,这清寂正好成全了清赏的雅趣。枝头的梅花已星星点点,红色的花瓣薄如蝉翼,质地细腻,金黄色的花蕊还带着深冬的雪意,凉意轻轻,冷韵袭人。
渐渐地,那红色连成了片,簇拥成团,远远望去宛如绯红的烟霞映满山坳,为苍茫的群山晕染上一抹暖色。《红楼梦》诗云:"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盛放时,宛如胭脂滴落,静静燃烧,却不灼人。有的红得化不开,有的褪作绯红,有的尚是花苞,苞尖上隐藏着欲说还羞的淡彩。若此时落雪,白雪与红梅相衬,会惊艳整个江南。
清风吹过,开透了的花瓣徐徐离枝,仿佛褪去尘衣的仙子,在寒风中翩翩起舞,零落归去。满地落红,清绝幽微,不染烟火。忆起姜夔词:"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竹外疏花映入眼帘,清冷的梅香已悄然入了我心中的瑶席。它静静地等待,等过岁暮深寒,等清风拂过,还等那人蓦然回首的刹那。这种美,只可意会。
梅花的绽放,是对凛冽的穿越;生命的至美,来自于酷境的成全。它不与百花争艳,不慕尘世繁华,只守自己的高洁与清冷,这份气质,只与懂得的人共赏。
我们久久徘徊,仿佛要把这满园清气一一收起。折一枝梅,拢入怀中,让这份幽独的韵致沉落心底,那是天地赠予的厚礼。赏完梅,我们携几枝回家。将大枝插入素瓶,净手、取壶、烧水,准备以梅入茶。指尖轻拾梅瓣,落入壶中,取上好的红茶同入,静待与热水相遇。水沸,提壶高冲,茶气氤氲,梅瓣与红茶在壶中浮沉舒展,清幽的香气顷刻冲破寒寂,弥漫室内,似有若无,让人静驻此刻的柔光里。
一缕梅香染流年,一壶清茶慰平生。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二楼阳台。老榆木茶桌,柴烧茶壶,两盏素雅瓷杯。我与先生对坐,任梅香茶气袅袅弥漫,静感光影移动,感受香气在时光中沉淀。这茶香,这梅影,还有这共生的安宁,仿佛要将时光凝固。
冬阳渐落,茶香渐淡,而这缕梅香将永远藏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