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一个货车司机,身体壮实,一米八几的个头看起来虎背熊腰的。感觉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他一直以来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早些年,由于我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一直对我疼爱有加。直到我六岁那年的一个夏天。
那是一个工作日,我父亲因为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所以在家休息,而我的母亲则在县城另一处的超市上班。中午的时候外边本是烈日炎炎,酷暑难耐。好在我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杨树的树荫下面倒也凉快,父亲拿着一把蒲扇时不时地给我扇几下,时不时地又给自己扇几下,那带着杨树气息的风就给我带去一阵阵凉爽。我能感觉到父亲很惬意,我也很惬意。那个时候我们刚吃过早饭不久,按照父亲的话说“吃过饭三个小时不管事”。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不管事,什么都不管,只管歇着就行了。
在父亲摇扇子的时候,他问我说我是不是觉得什么都难不倒他,我一听就来了精神,满眼崇拜地望着他点了点头。他笑了笑,接着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我,比方说一颗鸡蛋,虽然我浑身有的是力气,但是我也捏不破它。”
听到我父亲的话我愣住了,我当时一脸震惊。怎么可能呢?一颗鸡蛋掉地上轻易地就破了,可是我父亲这个强大的男人居然说他捏不破一只鸡蛋。这要是传出去了让我在小伙伴面前多没有面子啊,我以后根本就抬不起头来。
父亲见我低着头不说话,接着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只能悲伤地摇摇头,我还沉浸在被小伙伴们奚落的想象里。
父亲拿着扇子不紧不慢地给我扇了几下,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上半个身子舒服地靠着杨树,一边给自己扇着风一边说道:“因为鸡蛋的表面是圆的,我用手握住鸡蛋的整个手掌也会变成圆的。导致接触面积大,压强就小,鸡蛋就破不了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在努力地记着父亲说的道理,好在以后我父亲捏不破鸡蛋这件事暴露的时候给伙伴们解释。
“你觉得我用牙齿能咬破鸡蛋吗?”父亲接着问道。
我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开始是本能地相信他,但是我一想到我父亲捏不破鸡蛋,我就摇头了。我觉得他的手力气比嘴巴的力气大,因为我亲眼见过父亲用铁钳一样的大手折弯过许多钢筋,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用牙齿。
父亲大笑着说道:“哈哈!鸡蛋我轻而易举就能咬破了。”
我感觉他在说谎,他捏不破鸡蛋怎么还能咬破鸡蛋呢?但是为了给他留下面子我决定不拆穿他。父亲一有机会就教我这样那样的知识,虽然他常年在外,但是他告诉我母亲说不能忽视我的教育。所以他曾多次告诉过我做人面子很重要,他说面子等于尊严,尊严等于生命。我可不想要我父亲的命,而且他毕竟是我父亲,以后的生活中会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话也是他之前教给我的。
“我为什么捏不破鸡蛋?”父亲又给我扇了几下扇子后满怀期待地望着我问道。
“因为鸡蛋的表面是圆的,你用手握住鸡蛋的整个手掌也会变成圆的。导致接触面积大,压……压……压强就小,鸡蛋就破不了了。”
我像背书一样把父亲的话背了出来,父亲赞许地看着我笑盈盈地对我说道:“对对,我儿子真聪明,哈哈!”
父亲接着说道:“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脆弱,其实它坚固得很。”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觉得灯泡我能不能捏破?”
我想起了早上母亲拿着笤帚拍一只蜘蛛时突然不小心碰到了家里的灯泡,那灯泡嘭一声就碎了满地。于是我坚定地点点头,告诉我父亲他可以捏破一只灯泡。
我父亲听了回答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的心情随着父亲的摇头沮丧到了极点,那么脆弱的一只灯泡我的父亲竟然也捏不破它。我觉得自己已经没脸见我的伙伴们了,想到这里我感觉身上燥热难耐,有些面红耳赤,我父亲看到以为我是热着了就给我更加使劲儿地扇扇子。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嗞呀嗞呀地叫得我一会儿就快睁不开眼了,我坐在凳子上摇摇晃晃地时不时就往父亲身上倒。父亲说正好他也困了,就带着我收了长凳子回屋睡觉。
等到嗞呀嗞呀的蝉鸣和父亲的呼噜声把我吵醒的时候,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少了灯泡的灯头发了一会儿呆,因为还没到晚上,新灯泡还没有来得及换上。接着我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我就坐起身来。我看到身旁的父亲正仰着头躺在床上酣睡,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够吃得下一颗鸡蛋。鸡蛋!我当时灵机一动突然就想到了父亲说过的话。他说他捏不破鸡蛋,但是可以咬破鸡蛋。虽然我不太相信他,但是为了以后能在小伙伴们面前抬起头来,我决定试一下看看我的父亲是否能够咬破一颗鸡蛋。到时候我就可以自豪的告诉二狗、张蛋、还有小芳我爸能咬破鸡蛋了,牙齿都能咬破哪有手指捏不破的道理?到时候他们自然就信服了。我越想越激动,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到处找鸡蛋。但是让我失望的是我并不知道母亲将鸡蛋放在了哪里。正当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换上的新灯泡,天无绝人之路!我当时就那样想着。
等我拿到灯泡拆了泛黄的包装纸,就迫不及待地爬上床去。父亲睡得太沉了,他丝毫不知道我正要给他机会证明自己。我小心翼翼地拿着灯泡细小的一头,将灯泡往我父亲嘴里塞。我还记得当时我好像遇到了点阻碍,但是我使劲一推灯泡就打破了阻碍,灯泡顺利地进入了我父亲的大嘴。然后我父亲开始砸吧嘴,不过只是嘴唇在动,嘴巴并合不拢。我当时很紧张,我怕我父亲咬不破灯泡,由于紧张和天热我的清鼻涕还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流了一滴在我父亲赤裸的胸膛上,但是当时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看着父亲嘴巴蠕动着好像在嚼灯泡的样子,又好像他很不舒服要咬碎灯泡,我看到了很高兴,因为我的父亲就要咬破灯泡了!
但是我父亲在灯泡还没有被咬破的时候就醒过来了,他睁开双眼时显得有些惊恐,由于刚睡醒眼睛还布满了血丝,看得我也有些惊恐。
我父亲楞了一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上半个身子猛地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而我则微笑着看着他,我当时猜测他一定能看得出我眼神里对他的鼓励。但是他让我失望了,他用手握住灯泡的头使劲往外拔,又用手指头使劲儿想往嘴里伸。看样子他并不想咬碎灯泡,估计他是真的咬不破。我对他很失望,但是我努力表现得自己很开心并不怪他的样子,我相信他能读懂我的眼神。
我父亲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嘴里“呜呜呜”地说着一些什么话我完全听不出来,但是我依然保持微笑,给予他最大的宽怀。接着我父亲生气地下了床,一边试着继续拔灯泡一边走到厨房,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跟过去看。只见我父亲打开橱柜,直接伸手去油坛子里抓了一把猪油在手里,融化了的猪油顺着他的手到处滴个不停。他将猪油抹到灯泡上,仍然用小手指尽量往嘴里扣,然后又使劲往外拔,但是灯泡还是不出来。接着他又出了厨房,来到了固定电话机旁。他要打电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打电话,于是就跑过去看他。
他拨了一个“120”之后,我听到了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喂您好,120急救中心请讲。”然后我的父亲拿着话筒在那里又发出了一阵“呜呜呜”的声音。
“您好,请告诉我们您的地址以及发生的状况。”
“呜呜呜……”
我父亲无助地发出一连串的呜呜声之后看到了我,他把话筒递到了我的嘴边,示意我跟电话那边的人通话。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父亲以前教导过我的话,以前我父亲告诉我说跟人说话时要有礼貌,挂电话前要说一声再见,然后家里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的电话都是我负责最后说再见才挂电话。我知道了,我父亲不想跟她说话了,所以让我跟她说再见。于是我从父亲手里接过话筒对着那边兴奋地大喊道:“再见!”然后再“啪”一声挂掉了电话。
那天,我父亲用一只手捂着他嘴里含着的灯泡,脸色铁青地走了两公里的路去到县城的医院。去到医院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父亲把我关在了家里。
等到我父亲回来,我看到他嘴里已经没有灯泡了。我就高兴地问他:“灯泡被你咬碎了吗?”他没有说话。后来母亲下班回来了,我听到他对我母亲说:“我再也不教你的傻儿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