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在陕西西安上大学。
大三那年暑假,我从学校回家,汽车到达县城车站时,已是中午。我走进附近一家小餐馆里吃午饭。
这是一家临街的普通餐馆,一间铺面,摆了五六张小桌子,每张桌边放三四把小圆铁凳子。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是老板兼厨师。一个十七八岁,有点黑瘦的姑娘,拎着一把水壶,给客人倒开水。
我走进餐馆时,里面只有三四个客人。我走到最靠里面的那张桌前坐下来,想离门口做饭的炉子远一点。这时,那个黑瘦的姑娘来给我倒水。
当她把我面前的水杯倒满时,我抬起头,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我话音刚落,她原本微微低垂着的头猛然抬了起来,双眼惊异地看着我。我心里一阵紧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伸出去端水的手,慢慢地缩了回来。
两三秒后,她那原本平静脸庞,突然间充满了笑容。那张黑瘦的并不算好看的脸,顿时绽放成一朵美丽的鲜花。
她笑着,使劲地朝我点了几下头。我也微笑着轻轻点头,心里也顿时轻松下来。
那一刻,我能感受到,她是发自内心地开心。
也是在那一刻,我隐约意识到,她有这种反应,可能是此前没有人给予她这样的尊重。她在给客人倒水时,没有人曾经向她说一声“谢谢”。
我吃饭的过程中,只要我杯子里的水少了一点,她就立即给我加满。她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的杯子,直到我吃完饭离开为止。
那时,我的确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声“谢谢”,能给一个人带来那样的快乐。从那以后,我再遇到相似的情形,总会向对方说一声“谢谢”。因为我知道,这一声“谢谢”,对面前的这个人,或许真的很珍贵。
我知道别人很需要那一声“谢谢”,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2009年初春,我迫于生活,找了一份在街头散发传单的工作。这是给一家舞蹈培训机构发广告单,老板要求必须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发,并且还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发完他要求的数量。
这是我第一次走上街头发传单,心里有些紧张,怕别人不要,怕完不成任务,怕被城管人员驱赶。这些是真怕,但最主要的,还是拉不下面子。
此前,我曾有过一份令很多人为之羡慕的工作。现在,我最怕的是遇见熟人,怕他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努力去看清每一张脸,只要发现一个熟人,就赶紧躲开。
在那个忐忑不安的上午,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当我强装笑脸,把传单递上去的时候,有人不理不睬,昂然而去;有人虽接过传单,随手就扔进垃圾桶,也不看我一眼;有人接了传单,脸上现出不屑,直接就地扔在地上。
见到此情此景,我心情沮丧,看到行人踩到地上的传单,就好像我那点儿可怜的自尊,也被人踩在脚下。
有几回,行人接过传单,还看上几眼。每当此时,我的心里总会掠过一丝安慰。还有几回,人们从我手里接过传单,微笑着对我说,“谢谢”。
就在这时,我才有了受人尊重的感觉,我也回以真诚的笑脸。那种心情,我无法用言语表达。也许,就和数年前的那个夏天里,那个黑瘦的姑娘,是一样的心情吧。
二十年来,我依然记得那个黑瘦的姑娘,那双惊异的眼神,和那张瞬间绽放的笑脸。
如今,在工作和生活中,我总会适时地对别人说一声“谢谢”。因为我也是那个,渴望别人说声“谢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