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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是老一辈人对剃头老李的一个习惯性称呼,年轻人不知道是他的姓,以为是名字,也就沿袭这个叫法(当然是在背后),快七十岁的他被叫得长不大似的。
老李家在村里的公路边,理发的铺子以前是在西边的小屋子里,后来孩子们都出门了,家里的一亩三分田也给人家种了。家里就显得空敞,他嫌来回跑麻烦,索性把铺子搬到堂屋里了。小屋木门铁锁一锁,看都懒得去看了。
没人来的时候老李喜欢坐在靠大门边小竹椅上,盯着相对称的桌上的棋盘,摇头晃脑的,似是在研究棋谱,嘴却没停,原来是哼着黄梅小调《打猪草》的曲儿,词却是自己胡编的:
老汉本姓李,呀仔依仔哟
是个剃头的呀仔哟
今天没人了嗬黑
没人我欢喜呀呀仔依仔哟。
椅子对面还有张和他屁股下坐的椅子是孪生兄弟。小桌子上木制的棋盘里是摆好棋子的,像在等着一个人来陪他,但我看到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的,就像是有部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一样。像个摆设。马路上人来人往的,也有渐渐多起来的小车子,即使喇叭按得再响,他也不会轻易扭过头。
老李年幼时便没见过父母,是叔叔带大的。年少时,叔叔的孩子大了要成家时房子不够住,就和队长求情,在队屋的隔壁给他撞了两间土基房。十六岁时叔叔“逼”着他去学了一年的泥水匠,出师后做了一年就不干了,他说那不是人干的活,夏天太阳晒在背上像有火在烧,热气熏在脸上,辣辣的,汗总是流不完;冬天时,冷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手上的土坯总是一块比一块冰,晚上到家了,也没火桶烘,睡到半夜,手一碰到自己身上的肉还以为摸鱼人的手伸进来一样。他想还不如在生产队里混混舒服一点。叔叔见他死活不做就哄他学剃头的,说剃头的可以在家里剃,吹不着风,淋不着雨,像坐办公室的,他便答应了。
叔叔之所以着急有他的想法:这孩子没爹没娘,房子狗都跳得过去,没个手艺只怕以后不但成不了家,吃饭都是问题,混混以后就成废人一个,还得自己家里人替他擦屁股。
那时候剃头都是“包头”,就是一个人一年多少钱,规矩是一个月一次。但剃不剃,多剃少剃几次价钱都一样。一个大队十四个小队已被两个剃头师傅瓜分了。他学了一年手艺后,叔叔只得又请队长们吃饭喝酒的,好不容易揽下三个生产队的剃头活。好在他孤家寡人一个,日子过的也算顺风顺水的,只是年纪渐渐大了,还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
生产队不忙的时候,他最忙,拎着个小木箱子,里面放着剃头的工具,人还没离窝,声音就出来了:
小伙儿我姓李,呀仔依儿哟
是个剃头的呀仔哟
顿顿去蹭饭嗬黑
好想个烧锅的呀呀仔依儿哟
他剃头专门挑那家有姑娘的人家跑,可就是没人多看他一眼。乡里乡亲的都知道底细,虽然他的个头高,皮肤白皙,但怎么也掩饰不掉满脸上得天花时留下的坑坑洼洼的后遗症,还有稀稀的头发。最关键的还是他的家底,像村里的大河水一样清贫,谁会看上他哟!那时人家都叫他小李子。
有年开春过后,乡下人叫“荒春”的四月,一日傍晚他在隔壁队剃好头往回赶,边走边想着到哪家蹭饭,还没进村就看到小六子怀里揣着什么鬼鬼的往家钻,他一叫惊得小六子差点摔倒,看到是他便露出满口黄牙:“我以为哪个呢?突然一声吓坏人的。”走近时,小六子压低声音说:“想吃狗肉喝酒不?”他不屑一顾:“你去偷的啊?”小六子头一扬:“你管哪里来的,想白吃白喝可不行,掏两块钱就带你,不然没门。”“你狗日的强盗啊,一斤老白干就几毛钱,你还要两块?”这话没说出口,想想那诱人的狗肉,他把骂人的话又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那天晚上小李子喝高了。这小六子贼精,说好每人一杯均喝的,他利用倒酒的权力,每次给自己斟浅一点,干杯的时候又留一点底子,他怕酒不够喝完了小李子还要喝,又要跑一趟代销店,毕竟收了人家的钱。这一增一减的,小李子就比他多喝了三两。
小李子乘着月色,哼着结结巴巴的小调儿稀里糊涂的回到家门口,推推门是掩着的,也想不起来走的时候门扣搭上没有?一进门就摸到床上倒下了。
第二天村里便爆出一个特大新闻:“小李子昨晚捡了个烧锅的”。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相信的人便说“你不相信,你上午看到他了吗?昨晚犁田累得起不了床。”还有性格犟的人便去队屋边张张,真的看到门边的竹竿上晾着女人的衣服,便不吱声了。
那几天小李子天天起来的晚,但小曲儿哼得敝亮:
小李子有福气,呀仔依仔哟
捡了个烧锅的呀仔哟
再也不蹭饭嗬黑
天天回家里哟呀仔依仔哟
这中间许多事旁观者是不清楚的,别人能知道的是他烧锅的五年给他下了三个崽。幸亏国家开始了计划生育,不然一家人凑满一桌人也是很快的。
有了手艺的小李子始终是饿不死也发不起来,像秋天的溪流一样清澈见底而又不涨不断。年轻人人外出的多了,“包头”的活名存实亡,要他剃头的也只有一些老熟人了,自己的孩子渐渐大了,只能再在房子边接一间,想翻建也是有心无力。儿子高中毕业知道家里的境况也不愿补习和落榜的同学一道去苏州打工去了。小李子这才着急了,自己这么糊着过日子总不是个办法,再过几年儿子要讨媳妇,要结婚,要房子,一连串的事情四季紧连着的,像自己一样捡个烧锅的好事,现在这个社会应该没有的了。他想去街上借间门面开店,又没本钱,无奈就在靠马路边的自留地上,自己动手搭间小屋,买了块玻璃镜子,椅子,一个没挂牌子的理发店就这么静静的开张了。
生意仍旧不温不火,村里的楼房倒是一家家比赛般多了起来,他想起了做泥水匠,求人做了一天,弯了一天的腰像是别人的,睡觉时还是弯着的。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外打工的大儿子倒是有本事,两年便挣了不少钱,替他争了一口气也盖起了楼房、尽管没装修,但着实让他走路也直挺了腰。后来大儿子又将家里人都接过去了,说是开了个什么装潢公司,缺帮忙的人手。
这时候的小李子其实是老李了,来剃头的也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六,七十岁的老人,剃个头,刮刮胡子差不多就要半天的时间,这个时候他不着急了,儿子几次要他去看工地,他都借口不习惯没去,他去了怕老太婆唠叨,反正家里孩子房子都不用自己操心了,一个人在家,天地都是自己的,想不到做了一辈子,老了还能这么潇洒。村里那些老人去世了也都请他去剃个丧头,吃顿饭,落点“红包”钱,给多给少他都无所谓了。
有时间没人他望着棋盘瞎想:自己不能动了或死了,谁给自己剃头呢?想着便哼起了小曲儿:
呀仔哟呀仔哟呀仔哟哟哟……却哼不出一个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