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炊烟的颜色
种好蚕豆收工后,等傍晚天气凉了下来,地里又迎来了干活的人。
晚霞挂在天边,给云彩穿上了裙子,给炊烟染上了颜色。
蚕豆地里插种着青菜,白菜或者是油菜,萝卜一直是漫雾村的习惯,基本家家户户都一样。这些菜除了萝卜是撒的籽,别的都是插的菜苗。
傍晚刚刚翻过的地里,总能招来许多的麻雀或者是鸲鸟,麻雀与人要亲近些,它们会飞到离人很近的地方,捕食刚刚从地里逃出来的蛐蛐。而鸲鸟和人就保持着距离感,它们总蹲在远处的木桩或者是树枝上,可它们的眼睛似乎又特别的敏锐,总能从树枝上猛地飞下来接着又飞回了刚刚飞下来的地方,等再看它们的时候,嘴里已经多了蛐蛐或者蚂蚱。
傍晚插菜苗的时候,往往都是女人在忙碌着,可苏东诚不一样,他喜欢在傍晚时陪着媳妇去地里干活,他喜欢看夕阳从远处洒过来,照在那片全村人干活的自留地上,不远处是高大的香樟树和松树,都已经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特别是那棵松树,在一片自留地的中央独木成林,风一吹的时候,唰唰的声音似乎整个村庄都能听得到。香樟树在松树不远处晃动着,夕阳光从晃动的枝叶间透过来,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照出了人们干活时留下的脚印。
风稍大一些的时候,松木香和香樟树的香就洒满了漫雾村的每个角落,黏在每一个人的衣服上,炊烟里飘着。
苏东诚会站在自家的自留地上使劲打一个口哨,口哨声顺着他站的地方飘向唰唰作响的松树,有时苏东诚打口哨的声音显得有些调皮。
“东诚,你都有老婆了,还敢吹这样的流氓哨,小心你老婆晚上不让你上床睡觉。”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边上插菜苗的女人直起腰来逗苏东诚。
“我媳妇可稀罕我呢。”苏东诚手里拿着菜苗,笑得很贼。
苏东诚他家自留地前的人家已经开始烧火做饭,从屋檐上飘出去的烟被风吹着,带着米和碾碎了的玉米掺在一起的香味。鸡鸭猪狗在夕阳里一起叫了起来,苏东诚有时嫌这些家畜太吵,会忍不住抱怨几声,可根本不够用,鸭和狗还好,只是一阵一阵地叫,猪和鸡就不一样,根本不停歇地叫着,有时苏东诚抬起头来,会看到一个黑色的猪头窜出了猪栏,张着嘴在要吃的。一只吃饱了的小麻雀蹲在烟飘出去的屋檐边,一边煽动翅膀一边鸣叫着,它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能分辨出来。
猪栏前搭着一个架子,架子上爬着洋瓜藤,瓜藤下挂满了洋瓜。苏东诚家也有一架子这样的洋瓜,这是他特别讨厌的食物,这种瓜无论怎么做都特别难吃,好在猪特别喜欢。所以在漫雾村洋瓜成了最主要的猪食,倒是夏天雨水来的时候,洋瓜尖特别鲜嫩时,苏东诚喜欢摘了瓜尖炒,那又是另当别论。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洋瓜架子上,一只不知从那里飞来的大山雀落到了架子上,最后跳到一枝倒垂下来的瓜尖上,在瓜尖的一片叶子上,它成功地捉到了一条虫子,再心满意足地飞到架子上吃了起来。
“孃,收工了。”每到这个时候,苏东诚就会约着地里的邻居们,该回家吃饭了。
苏暮何已经睡着了,在地边的摇篮里。摇篮的上空飞着许多蚊虫,这是一种不会咬人的虫,每到傍晚夕阳洒满村庄的时候它们就出现了。虽然它们不咬人可苏东诚还是特别讨厌这种虫子,他嫌弃它们总是缠着人让他看不清远处洒满人间的夕阳。可有时苏东诚也会想,不知遥远的村庄里是否也会有这样的虫子,这样的思绪许多时候一闪而过,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思绪将会在他今后的岁月里追随他的一生。
回家的路上,苏东诚背着摇篮,同行的人则背着篮子或者是挑着浇水用的桶。也有许多小孩跟着父母到地里玩,叽叽喳喳吵着向家里走去。每当这个时候,苏东诚就会掀开盖在摇篮上的围巾,偷看熟睡着的苏暮何。
“儿子啊,快快长大吧。”他总是小声地说道。只是苏暮何却睡得很香,像是在摇篮里听着这傍晚时夕阳落下去的声音。
也有地里堆着杂草的人家会在这个时候烧杂草,焚烧杂草时燃起的烟总是向着村庄后面的山里飘去,飘过那几棵高大的青树,洒满村庄的上空。那时候没有人会觉得烟破坏了村庄的环境,倒是有时看着烟飘在村庄的上空,听着牛羊赶回家时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总给人们一种应该回家吃饭了的感觉。
“哎,哎唉……”也有时老人赶牛羊的声音从高大的青树底下穿过,散到村庄每户人家的窗前。暮色则追着老人赶牛羊的声音,把月光从村庄后面的大山深处叫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