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然而,树深时雾起,海蓝时浪涌,梦醒时夜续。不见鹿,不见鲸,亦不见你。
——题记

傍晚的时候,雨开始落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是飘在空中织成的一张灰蒙蒙的网。我站在窗前,看见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淌下,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像那些没写完的信。
窗外的雨丝,轻悠悠地漫过屋顶,漫过阳台,最后悄无声息地漫进了心底。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雨敲窗沿的轻响,和我匀净的呼吸声。
恍惚间忽然撞进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明明是晴光漫溢的好天气,街角却猝不及防落下一场太阳雨,火车的鸣笛声、汽车的喇叭声、和自行车的铃声缠成一团,我们挤在那把窄小的伞下,呼吸撞着呼吸,脸红得发烫,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当年这些手足无措的慌乱瞬间,如今隔着岁月回望,不过是青春里,一阵风就轻易吹散的尘埃。
又想起最后那天,我们道别的语气轻得像一句随口提起的日常寒暄。你虚虚拢了拢我,指尖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软得像碰落肩头的半片浮云,扬手时还带着点笑意。我也跟着轻快地转过身去,那转身轻得像掀过一页没读完的书,像风吹落一片悬了很久的叶子,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那时候谁都没察觉,这个轻飘飘的背影一错开,往后就是山长水远的再也不见。
而在那个道别的当下,我浑然不觉。我没好好端详你,把你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没有多说半句藏了很久的体己话,没有上前用力地拥抱着你,甚至没有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对你说一声再见。我们就像对待每一个明天还会再见的人那样,顺理成章地以为,不久之后,我们还会再次见面。
命运从来不会提前递来一张通知,告诉你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你将和这个人永别。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安排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场景,让你在毫无察觉的状态里,做完这一生关于他的最后一个动作。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想说的话堆在心里,堆成了一座山。想告诉他,那些当年耿耿于怀的细碎小事,早在岁月里磨平了棱角。
想告诉他,后来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像他那样,能让我在沉默中感到安心的人。
想告诉他,每到万籁俱寂的深夜,心底那个空缺的洞就会钝钝的疼,冷风从缝隙里穿过去,是一种绵长、沉坠、难以言说的酸楚。世间的陪伴何其短暂,可那些被他的温度治愈的瞬间,我从来没有忘记。
想告诉他,无数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刻,依旧会在心底把他紧紧抱住。那些过往相处的碎片,被我翻来覆去地读取、摩挲、擦拭,哪怕隔了这么久,记忆里的细节依旧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过。
想告诉他,我真的很想他。最痛的心苦是想念至哭,最安稳的幸福,是将他永远记在心里。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一定会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一定会转过身来,好好看一看他,把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心里。一定不会那么随便地走掉,一定会回身扑进他的怀里,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都揉进结结实实的拥抱里。
可是没有如果。
那一次不经意的转身,就是此生最后一别。
爱上他,只用了一瞬间,忘记他,却需要用尽一生的力气。
我们终究要明白,不是所有的相遇,都能有圆满的结局;不是所有的深爱,都能相守在一起。
有些人,注定只能遇见,只能心动,却不能拥有;有些情,注定只能深藏,只能念想,却不能言说。
他是我生命里,猝不及防撞进来的惊喜,也是一场无奈的遗憾。是压在心底深处的念想,温柔了旧时光。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也许指尖会翻到某行熟悉的诗句,或是聆听某一首歌,或是某个似曾相识的情景,或者仅仅只是一阵风掠过,轻轻触到心底的缺口,就会漫开一片化不开的细碎疼痛。
纵使我们没能相守到最后,也曾拥有过毫无保留的满心欢喜;纵使终究走向了别离,那些共同经历的过往,也早已刻骨铭心。我们曾经真切地、毫无保留地爱过彼此,这一场相遇,足矣。
离别从来不是彻底的消失,遗忘才是。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把你反复放在心底惦念,你就永远不会真的走远。想念是一扇能连通两个时空的门,不用推开,你就安稳地住在那扇心门里面,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这匆匆走过的一年,像一针一线慢慢绣出来的绮梦,梦里有落泪有欢喜,裹着青春与旧时光的余温,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有朝夕相伴的温柔,也藏着对生命的轻声叩问。但愿这场梦永远不会醒。
这一世有幸与你相遇相爱,就已经是命运馈赠的上上签。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也还在想念着。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或许永远不会停。因为想念,本就是一场漫长的雨。
它就像这场雨一样,从云端砸向地面,从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下到此刻我站在窗前的呼吸里,再从此刻漫向往后所有的岁月里,就这么一直下着,下在每一个没有你的空荡日子里。就让它慢慢浸透所有的旧回忆,让那些被雨打湿的片段,在心底深处,永远鲜活,永远带着雨痕的温度。
想念,真的是一场漫长的雨。
就让这场雨,一直下去吧。而我,愿意一直站在雨里,不打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