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外公
记忆里的外公,是一个满心装着儿女与孙辈的人。他格外疼爱妈妈和三个姨、舅舅,到了我们这一代孙辈,那份温柔与疼爱,更是毫无保留、加倍给予。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每次从外婆家回家,外公总会把我们稳稳扛在肩头,一步步送出去很远很远。回家的必经之路是一道长长的塘埂,路面狭窄,塘水静静依偎两旁。外公每次都把我们安稳送到塘埂尽头,才轻轻把我们放下,反复叮嘱我们慢慢走、别乱跑,剩下的路让我们自己回去。那坚实温暖的肩膀,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依靠,那道普通的塘埂,也盛满了外公笨拙又深沉的温柔。
外公的一生,满是旁人想不到的苦。他幼年命运坎坷,亲生父母在饥荒年代早早离世,小小年纪便无依无靠,只能跟着养父母生活。年少失亲、饱经风霜,他熬过了最清贫艰难的岁月,吃遍了生活的苦,却一辈子心善柔软,从未被生活磨掉温度,反而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自己的家人。
外公一生勤恳,最热爱田间劳作。每到夏天,他总会在地里种满大片西瓜。翠绿的瓜藤铺满整片田地,圆圆的西瓜藏在层层绿叶之间,生机勃勃。为了守瓜纳凉,外公就在瓜田边搭起一张乘凉的床。夏日午后,清风徐徐,我们一群小孩子最爱跑到瓜田的乘凉床上歇脚玩耍。风吹过稻田与瓜叶,沙沙作响,夹杂着夏日温柔的晚风,惬意又自在。玩累了,外公就挑出熟透的甜西瓜切开,清甜的汁水满口生津,那是童年最纯粹的甜。
几乎整个夏天,我们这群外孙、外孙女都赖在外婆家。小男孩们光着膀子,大口大口啃着西瓜,一个个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的。外公和外婆总是站在一旁,笑着打趣我们:“看看肚子里的西瓜熟没熟?”说着还会轻轻敲一敲我们鼓鼓的小肚子。朴实的玩笑,爽朗的笑声,填满了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夏日。我的童年甜味,是外公的西瓜给的。
我小时候体质很差,体弱多病。无数个生病的日子里,都是妈妈背着我,外公陪着我们四处奔走,带我四处求医看病。
我至今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我生了一场很重的病,妈妈和外公带着年幼的我,专门赶往城里看病。也是那一次,我吃到了人生中第一根香蕉。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水果是极其稀罕的东西。平日里我们吃的水果,都是外婆家门前自己长出来的果树。门前几棵梨树、李子树,春夏结果,清甜可口,足以填满我们整个童年,根本不用花钱买水果。可香蕉,是我从未见过、从未尝过的稀罕物。
那次外公难得买了香蕉给我吃。软糯香甜,入口回甘,那独特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往后吃过无数香蕉,却再也没有一根,能抵得上当年外公给我的那一根香甜。那是苦难岁月里,外公尽全力给我的偏爱与宠溺。
说起我的名字,也藏着外婆外公满满的温柔。我的大名和小名,都是外婆取的。外婆平日里爱听广播,偶然听到好听的字眼,便记在了心里,为我取了大名。而我的小名“苹果”,藏着一段可爱的往事。小时候村口常有挑着担子的商贩,边走边吆喝“卖苹果咯”。我每次听到叫卖声都会害怕、躲闪。家里的长辈觉得可爱又有趣,便干脆给我取名叫小苹果。久而久之,邻里街坊、身边亲戚,人人都唤我小苹果,这个软糯的小名,伴着我长大,成了童年最亲切的印记。
外公一生善良温和,待人宽厚,从不与人争执。可安稳的日子,并未眷顾这个苦了一辈子的人。
舅舅年少时,曾和邻居好友结伴外出,不幸的是,对方途中遭遇车祸意外离世。这本是一场意外,可对方家人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无端将所有过错推到舅舅身上。为此,两家争执拉扯、纠缠争吵了许多年。无妄的纷争、常年的纠纷,让老实本分的外公外婆身心俱疲、备受煎熬。
常年郁结在心、积劳成疾,外公的身体一天天垮了下去。后来外公查出了脑肿瘤,在那个医疗落后的年代,这种病症罕见又难治,没有好的治疗办法。可怜一辈子吃苦、一辈子善良的外公,最后硬生生被病痛折磨,痛苦离世。
那年我年纪太小,懵懂无知,根本不懂生离死别的沉重,不懂永远失去亲人的悲痛。随着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懂得,我永远失去了那个最疼我的外公。
妈妈常常和我说起外公,她说外公是世间最慈祥的父亲。相比于严厉泼辣的外婆,外公永远温柔包容、体恤子女,默默为家庭付出所有,从不计较、从不抱怨。
时至今日,外公的模样在我脑海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始终温暖如初。我常常怀念他温暖宽厚的肩膀,怀念他扛着我走过的塘埂小路,怀念瓜田里那张乘凉的床,怀念瓜田里清甜的西瓜,更怀念那根世间最甜的香蕉。
一生吃苦,一生善良,一生温柔。他吃过世间最多的苦,却把所有的甜、所有的爱,都留给了子女与孙辈。
我常常暗自念想:如果外公还在,该多好。
岁月无声,思念绵长。温柔善良的外公,永远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