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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光与影】+【不一样】之年轻
一
6月下旬,桃蹊村的桃子上市,村南头的一片开阔地成了临时交易市场。萧秋子让母亲守着自家新摘的十来筐桃子,她朝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去。在一群四五十岁,面目沧桑的村民中间,萧秋子格外与众不同,她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身形高挑,眉目清秀,一双黑色的眸子透着聪慧。为了干活方便,她在脑后把头发绾成一个随意的发髻,几缕散落的发丝垂下来,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萧秋子肤色不白,风吹日晒将她皮肤浸润成小麦色,晶莹细密的汗珠布满前额,她时不时抬手擦一下,拿着一顶草帽当扇子用,举手投足间,尽显一个农民的勤劳朴实。她一边走一边同身边的人打招呼,说话的声腔架势,亲切随和,细枝末节处无不流露出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久,跟这里的土地和人没有陌生感。但她独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朝气,又让人不得不遐想,现今在几乎看不见年轻人的村庄,竟然有个美丽的姑娘留在家里干农活?确实有些稀奇。
将近正午,毒辣的太阳快要把人晒化。为了把大清早摘下的桃子尽快卖出去,光着膀子的汉子们,汗水浸透前胸后背的村妇们,顾不上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吵吵嚷嚷挤在一起,他们正在代办的指挥下,等着自家桃子过完秤,再搬到批发商的大车上,就能拿到钱了。桃子娇贵,温度高了不行,磕着碰着不行,早卖一分钟早赚一分钱。萧秋子家的桃子今天第一天采摘,她不敢摘太多,先摘些来看看行情,虽说不多,但也有百十来斤。
萧秋子挤到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身边,他正站在一台磅秤前拿着账本,记着数量,汗水滴下来,洇湿了账本,他用手扒拉一下,继续大声吆喝着上秤人家的姓名。周围嘈杂的人声让萧秋子提高了声音:
“大庆叔,我家的桃子什么时候上秤,我和我妈都排一个多小时了,不能再等了。”
吴大庆没有看萧秋子,他的眼睛不敢从磅秤上挪开,生怕记错一个数字。好不容易有个间隙,他用目光从身旁萧秋子身上迅速扫了一圈,着急忙慌回一句:
“秋子,你家再等等,我现在没空跟你细说。”
新一家的桃子放到了秤上,吴大庆又忙了起来。萧秋子碰了一鼻子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胳膊被人抓住,她回头,是邻居桂婶,她家桃子刚卖完,一脸轻松,她抬手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萧秋子拉到人少的地方,低声跟她说:
“秋子,今天吴大庆卖的批发商是韩峰家,你别怪婶儿多嘴,婶儿不忍心看着你和你妈在那里干等着。你不要指望吴大庆了,赶紧另找其他代办,或者直接找批发商,尽早卖出去。”
萧秋子面色尴尬,对桂婶道谢,回去找母亲。远远的,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在跟母亲搭讪,男人穿着一双灰色洞洞鞋,一条黑色皱巴的五分短裤,上身黑白条纹的T恤卷到腋窝下,他从筐里拿起一个桃子,在短裤的侧面蹭了蹭,放到嘴边咬了一口。萧秋子有些膈应,这也太不讲究了,她走到母亲身边,与男人打了个照面。这是个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萧秋子觉得面生,猜想他应该是第一次来桃蹊村收桃子。小伙子留着寸头,汗水顺着黝黑的面颊流下,他抓起T恤下摆当毛巾用,擦完汗的眼睛周围泛起一圈红,他嘴里还嚼着那口桃子,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问萧秋子:
“你家桃子挺甜的,卖吗?”
“卖,你要多少?”
小伙子用另一只手扒拉着筐里的桃子,萧秋子压下心底的厌恶,试图制止他的行为。
“你不要就不要乱扒拉,你碰坏了,我卖不出去。”
小伙子一只手抓握了两个桃子,举在萧秋子面前说:
“我要这种规格的,每个果七两以上,甜度11到13,最好每天清早8点以前采摘,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比他们代办批发商收购的贵。”
萧秋子心里不舒服,感觉眼前的人就是来捣乱的,她低头整理着筐里的桃子,眼也不抬,懒得再搭理小伙子。心想他倒是精得很,净拣好果子要,可他把好果子都挑走了,剩下那些差一点的怎么卖?母亲问小伙子能贵多少,小伙子说看每天的批发行情,至少贵一半。越来越不靠谱,萧秋子冷淡地说让小伙子再去别处看看,她们家不卖。小伙子不死心,他对着萧秋子似乎非要证明些什么:
“你是不是也跟那些老古板一样,觉得我是骗子?我看咱们都是年轻人,好沟通,我对你说实话,我是真心实意来你们村收桃子的,我做的是生鲜电商业务,跟他们那些走量的批发商不一样,我走的是品质精品路线,你要是不信,我给你看我们的产品包装。”
小伙子掏出手机,给萧秋子看图片,萧秋子勉强微笑,她根本不想看那些图片,但还是等小伙子划拉完,也不搭腔。小伙子讪讪地收起手机,又从皱巴巴的短裤侧兜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名片,轻轻放到桃子堆上,满脸笑容: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回去了解一下什么是生鲜电商,如果有意向,随时跟我联系。”
萧秋子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郝运来,觉得想笑,忍住了,出于礼貌收起了名片。小伙子又走向了下一家,又开始了他的新一轮交易,萧秋子觉得这人心态倒是蛮好的。
萧秋子家的桃子最后也没能被吴大庆收购,她不得不找了新的买家,由于没有之前长期的信誉积累,个人买卖又没有批量的规模,压价很正常。但新摘的桃子耗不起时间,低价卖了,能赚回一点是一点,总比烂了扔掉好。走在回家的路上,萧秋子母亲攥着少得可怜的钞票,骂吴大庆忘恩负义。
二
傍晚时分,忙碌了一天的桃蹊村安静下来,晚霞晕染了西边的天空,绚丽得让人忘记了一天的疲劳,像夜晚的序曲,预示着马上就要进入让身心得以休息的长夜,在静谧安适中走进梦乡,可以为明天一大早的辛劳积攒能量。
吴大庆拎着一箱牛奶敲响了萧秋子家的院门,他忐忑地喊一声嫂子,萧秋子母亲不用正眼看他。萧秋子赶紧搬凳子让他坐,想进屋里倒水,被吴大庆拦住,他客气地让萧秋子一起坐。萧秋子疑惑地看向吴大庆,吴大庆低着头为今天的事道歉。萧秋子让他不要往心里去,桃子已经卖过了,幸亏今天摘的不多,没赔多少。但接下来会大批量采摘,还得劳烦吴大庆帮忙。吴大庆像被人抽走了力气,嗫喏道:
“秋子,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事的,你家今年的桃子我不能收,你得另想他法。我知道你第一年种桃子不容易,可你也知道,韩峰家是咱村最大的批发商,我也得赚钱讨生活不是。你们家今年的桃子要是找不到人买,我这里有一个外省来的新批发商,为了抵销路远的成本,他收购价格可能没有咱们本地的高,但也亏不了多少。你们要是愿意,我……”
不等吴大庆将话说完,萧秋子母亲腾腾地走过来,吴大庆赶紧起身。萧秋子母亲指着他骂道:
“吴大庆,你还是人吗?秋子他爸走了,我们家也没人给你免费用了,你也跟着韩家来踏上一脚。他韩家财大气粗,没气量,你吴大庆家大业大也跟着当打手是吧?拎着你的东西从我这院里滚出去,别脏了我家的地儿。”
吴大庆还想说什么,已经被萧秋子母亲推搡到了大门口,那箱牛奶也被扔了出去,嘭一声,大门关上了。吴大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秋子,叔把新老板的名片放在门口了,有啥事,随时给叔打电话。”
“吴大庆,你给我滚……”
萧秋子母亲愤怒的吼声让吴大庆仓皇溜走。她坐下来,恶狠狠地骂着一群踩高捧低的人。萧秋子坐在母亲身边,等着她将怒气发泄完。母亲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她埋怨萧秋子父亲的突然离开,又自责家里拖累了闺女。一年多了,萧秋子早习惯了母亲的那套话语。她满脑子想的是今年20亩桃园的收成,吴大庆这条销路断了,可桃子还挂在树上,如果卖不出去,父亲欠下的债,弟弟的学费,家里一年的开支从哪里来?母亲没有主意,她一直都是个好帮手,可不是一个好的当家人。父亲在时,她听父亲指挥,父亲走了,她没了主心骨,慌了神,她担心自己的家撑不下去,散了垮了。萧秋子回来了,她的心落了地,却又常常陷入自责中,她觉得对不起闺女,她每天就这样矛盾地思来想去,唠叨和埋怨很多,但于事无补。就像现在她可以理直气壮地骂吴大庆,可骂完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哭着看向闺女。
夜晚褪去白天的焦躁,清凉的夜风会让人变得沉静。萧秋子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着小饭桌上放着的两张名片,一张写着郝运来,一张是吴大庆留下的。父亲在时,一张名片都没有,可从不愁桃子卖不出去,只要每天清早去摘桃子,到了晚上,一天的辛劳就会变成钞票。如今她当家,一下有了两张名片,看似有选择的余地,其实无路可走。相比父亲活着时身体的辛劳,她还有心里的煎熬,无论选哪条路,都要赌上一家人一年的收成。还有父亲留下的债,今年就算她还不了一分钱,也不能让雪球越滚越大。母亲从屋里出来,她把一张红色的存折推到闺女面前,给她宽心:
“你想怎么做都行,咱家还有2万块钱的存款。”
萧秋子把存折收起来塞给母亲,她说这钱不能动,秋杰明年就要考大学,不能因为家里的事儿耽误了他。母亲又要掉泪,说韩峰真不是个男人,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忽然她像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闺女,开口道:
“要不,我去找韩峰,求求他,看在以往的情面上,他多少会给点面子吧?”
萧秋子甩开母亲的手,把脸撇向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点醒母亲:
“韩峰家里他妈说了算。韩峰他妈这是要找回我让她丢的面子。”
萧秋子让母亲回屋睡觉,她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会有办法的。母亲说桃子熟了,不及时摘,烂树上就完了,萧秋子说明天一早就去摘,烂不了。
小院又陷入沉寂,萧秋子望着天空稀疏明亮的星子,想起过往种种。韩峰是谁?她曾经的未婚夫,他的母亲是桃蹊村最大的桃子批发商,不夸张地说桃蹊村80%的桃子和代办都要靠韩峰家挣钱。父亲活着时与吴大庆一起搞代办,对接的就是韩峰家。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在城里上班的萧秋子回来家帮忙,在村南头的交易市场,偶遇了也同样来给家里帮忙的韩峰。
回到城里后,韩峰开始跟萧秋子联系。韩峰人很好,细心体贴,萧秋子对他也不讨厌,唯一不太满意的一点是韩峰母亲太强势。韩峰跟萧秋子说过,他从小父母离异,他跟母亲过,他母亲为了他吃了很多苦,小时候母亲带着他卖水果,没有固定的摊位,经常会被城管驱赶,母亲为了多赚点钱,就趁着下雨下雪的坏天气出去,反正就是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母亲都干过。说到激动处韩峰说他这辈子要是没有母亲,他也不会有今天,所以怎么报答都不为过。那时候萧秋子跟韩峰正处在热恋期,她被韩峰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也激动地向韩峰保证,她将来一定会孝顺他的母亲。
萧秋子现在回想起来,一开始她跟韩峰在一起,其实双方父母都不大愿意,但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有爱情,忽略了这些。韩峰说她妈想让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韩峰在公家单位上班,虽没有编制,但家境殷实,他母亲觉得自己家配得上找个好亲家。萧秋子尽管也在城里上班,但工作不稳定,父母又都是农民,她们家条件配不上韩峰家。可韩峰就是喜欢萧秋子,甚至不惜和母亲翻脸,母亲拗不过儿子,才不得不软下来。萧秋子相信韩峰对自己的深情,觉得只要她跟韩峰的心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萧秋子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她,韩峰的妈为难她了吗,要实在不行就算了。他还跟闺女说,他们家就是小老百姓,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别让旁人说闲话。萧秋子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村里已经有他们家的闲话,说她父亲为了多赚钱,攀高枝儿,把闺女都用上了。
如果人生中的事情都能按照既定的安排发生该多好。比方说萧秋子顺利嫁给韩峰,父亲没有突发心脏病去世,他还是家里的顶梁柱,守着家里的桃园,施肥、剪枝、收果、卖果,家里生活在村里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父亲走了,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离开得这么突然。他甚至为了堵住村里的闲话,离世前一个月特意联系了一个外地批发商,他想通过行动告诉村里人,他没有为了赚钱嫁闺女。可随着他的去世,外地批发商见利忘义,决定跟桃蹊村来一次一锤子买卖,批发商卷钱跑路,把未清的账目留给了萧秋子父亲。
萧秋子就是这个时候决定回家的,她和韩峰打算年底结婚的计划泡了汤。韩峰看着刚从婚纱店取回的婚纱照,质问萧秋子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把韩峰当什么了。萧秋子问他愿意回家跟自己种桃子吗?她家里有母亲,有正在读高中的弟弟,她要不把这个家撑起来,她们家就散了。萧秋子说韩峰母亲本就不乐意找了个农民亲家,但好在萧秋子能在城里上班,她也就勉强同意了。现在她父亲不在了,她萧秋子要回去当农民了,韩峰他母亲能接受吗?韩峰语塞,他低声说可以把桃园包出去,以后萧秋子家里的开支,他来管。萧秋子觉得韩峰太天真,她冷静地告诉韩峰他们家他说了不算。就算是真的,他见过哪家娶媳妇娶一家子的,以后的日子那么长,又怎能保证不厌倦,不生嫌隙。再说了,这也是她父亲生前最忌讳的事情,萧秋子说她不能让母亲和弟弟靠接济过日子,在村里活得抬不起头。韩峰说不出话,韩峰母亲恰巧来了,她把韩峰护在身后,对着萧秋子一顿冷嘲热讽:
“萧秋子,真以为我儿子离开你就不行了?我本来就不愿意,现在正好,你走了,咱们都省事。可我和韩峰也是要面子的,不能让你们这么不放在眼里,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把我们家当什么了?萧秋子,你滚吧,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井水不犯河水。 ”
萧秋子转身离开,她听到韩峰母亲厉声训斥儿子:
“韩峰,你给我站住,没出息的东西,非得在这棵歪脖树上吊死吗?今天你要敢走出这个门,就等着回来给我收尸吧。”
萧秋子哭着走着就笑了,心想就这样断了挺好,一别两宽,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仰头望天,萧秋子不想让眼泪流下来,都过去的事儿了,想它干什么。眼下是怎么把桃子卖出去,韩峰家那头是不能指望了,韩峰母亲那样要强,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心里对萧秋子的恼怒和怨恨,当初离开没为难她就算不错了。但她憋在心里的气,迟早得撒出去,让村里代办不收萧秋子家的桃子,这是最明白不过的宣示。
萧秋子用手点着小饭桌上的两张名片,外地批发商价低不说,主要是生人,父亲已经被坑了一次,债还没还完,眼下把全家一年的生计压在这个上面,风险太大。郝运来呢,无论人还是收购方式,都像是个骗局,桃蹊村还没人这样干过,卖了好的,剩下赖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可桃子熟了,得摘,不卖,一季收成就打了水漂。萧秋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两张名片,各种衡量,前思后想,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她拿起了其中一张。
三
天色微明,萧秋子和母亲就来到了桃园,她让母亲挑选那些大个儿的桃子摘。萧秋子昨晚已经跟郝运来通过电话,郝运来张口就要100箱,一箱12个果,10斤左右。萧秋子算了算,1200多个好果子,姑且不论头批成熟的桃子里有没有这么多好果子,就算有差不多也“洗劫”一空,她不能冒这个风险。她跟郝运来说100箱太多,她这也是第一次试水,如果有诚意,第一批至多50箱。郝运来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母亲边摘果子边担忧地问萧秋子,这样做行吗?那个小伙子之前就没见过,萧秋子说外地批发商也没见过,母亲却说村里人摘的桃子都是卖给批发商的,就算挣得少点,好歹知道有钱赚。若听小伙子的话,把好果子都挑走了,剩下这些小果子谁还要。萧秋子站在一张高凳上,仰着头在绿叶丛里寻桃子,嘴上说着让母亲放心,她心里有谱。母亲叹了口气。
清早8点半,郝运来开了一辆冷链车停在萧秋子家门口,正赶上从桃园里忙活完回家的村民,众人好奇地看着萧秋子家门口的一幕,她和郝运来正从车上拿包装用的纸壳子、纸袋子。有人扯着嗓子问萧秋子,家里找来帮工了?萧秋子说这是收桃子的老板。有人便开起了玩笑:
“秋子你这是昨晚跟你妈没睡觉,摘了多少,竟然让老板开车上门来装?”
“该说不说,年轻就是好哇,干什么都有人送上门来帮衬,不像咱们这些老东西,干活少了都嫌碍眼。”
郝运来口甜,也不见外,对着众人便是笑脸相迎,招呼众人到萧秋子院里看看怎么回事。
“叔、婶儿,你们要是愿意把好果子卖给我,我也收。我不嫌多。”
众人涌进了萧秋子家院子,看到郝运来拿出一个白铁圈,把桃子圈了一下,他告诉众人,这叫环规卡,量桃子大小的,他只收大的,小的不要。又拿出一个带屏幕的,像手机一样的机器,从清早新摘的桃子里随机挑选几个,每个打一下。他对大家解释道,这是水果糖度测量仪,能看出桃子甜不甜。他放下桃子,对萧秋子说她摘的这批桃子大小、甜度都合规,可以装箱了。只见郝运来先用白色的网袋把一个桃子套起来,然后再把套好的桃子放进一个塑料板凹槽里,装满12个,上面盖一层白色泡沫纸,最后装进一个红色的硬纸箱里。看到萧秋子母亲正在套袋的12个果,郝运来弯腰拿出一个果子,笑着说:
“婶儿,你这个只有5两多的果子,跟其他7量多的果子装一个箱子里不行,消费者拆开一看,会觉得被骗了。还有这种,不带果柄的,摘的时候硬拽下来,容易烂,消费者不买账,影响信誉。”
萧秋子母亲早有些不耐烦,她心里担忧她们家这一季桃子的收成,现在又像耍猴一样被众人看笑话,气恼上脸,她直接将手里的桃子推给郝运来,说你能你来,萧秋子赶紧拦过母亲手里的活,客气地对郝运来说:
“我来,郝老板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照做。”
郝运来起身,有人问他,萧秋子家这点桃子能卖多少钱?郝运来当众算起了账:
“这次她给我50箱,一箱按10斤算,一斤比市场批发贵一半,4块左右,去除纸箱包装费,她们这批桃子大概小赚两千块钱。”
“啥?500来斤果子卖两千?你当老板的确定不亏?”
“你这是见钱眼开,也不想想把人家大果子都摘走了,小的谁还收?”
一句话点醒众人,萧秋子家桃树上果子不只有眼前这些好果子,还有大批量的不如这些的果子没摘呢。郝运来被说的只剩干笑,萧秋子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做买卖凭双方自愿,又不是强买强卖,她家果子愿意这样卖,跟郝老板没关系。桂婶同情地看着萧秋子,提醒众人该去村南头的交易市场卖桃子了,众人渐渐散去,桂婶问萧秋子今天还去南头的市场吗?萧秋子摇摇头,说家里今天也忙,就不去了。桂婶拍了拍萧秋子离开。
萧秋子埋下身子按照郝运来的要求包装桃子,郝运来也上手帮忙,不到10点,他们经把50箱桃子搬上冷链车,郝运来把钱给到萧秋子,准备上车离开,萧秋子问他明天还要摘不?今天她把果子摘差不多了,明天再摘,担心成熟度不够,如果她不告诉他,直接卖给他怕砸了他的招牌。郝运来转过身,看着低头的萧秋子,没说摘也没说不摘,只说了一句等他电话,晚上八点之前会给她联系。
郝运来没有打来电话,两天过去了也没有音信,萧秋子也把此事放下了,看来又是一锤子买卖,好在把钱当面结清了,也不算赔。她和母亲趁着这两天把桃园里摘剩下的果子收了,她没有找吴大庆,而是通过名片上的电话联系上外地批发商,愿意把桃子批发给他,价格低点没关系,但必须当面结款,不拖欠。外地批发商同意了,首批成熟的桃子被萧秋子这样搭配着卖了出去,虽说没有卖给吴大庆赚得多,但也收回了本。可接下来呢?萧秋子还得想办法。
四
郝运来来找萧秋子告诉她继续卖她家桃子时,萧秋子已经与外地批发商谈得差不多,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自家今年的桃子都卖给他,只是价格还没谈拢。郝运来跟萧秋子说她家的桃子市场行情很好,他接下来打算加大收购量。萧秋子不以为然,她清楚按照郝运来的标准,桃园里没有那么多又大又甜的桃子,根本供应不上量。上批桃子外地批发商压价就因为个头小,她也不好说什么。况且她也试过了,这种挑选大果卖高价,小果批量走批发低价,比总量批发着卖赚不了多少,还累人,她跟母亲的精力也顾不过来。她委婉地拒绝了郝运来,郝运来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我这两天没联系你,是因为上次那50箱货出了问题。跟你没关系。回去路上磕坏了,30来箱没法卖,只卖了十来箱,但消费者反馈很好。这次我路上只要小心点,定能卖出好价钱。”
“你这生意也是刚做啊?我该不会是你的小白鼠吧?”
“也不是啦,我之前也卖过芒果,但是从海南那边运过来太远,赔了。但我已经有经验了,你信我,这次我一定能做好。”
萧秋子不想听郝运来再讲下去,她彻底死了心,她真庆幸自己第一批货只有50箱,也安安稳稳拿到了钱。郝运来竟然还想着加大收购量,开什么玩笑,她可没空陪他做试验。她果断地拒绝了郝运来的要求,没想到郝运来还真有点死缠烂打的本事。
“萧姑娘,咱们都是年轻人好说话,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板愿意给我出资,他也觉得电商这条路可以尝试一下。我这也是刚开局,你就当帮朋友了,再给我供一批货,还是50箱,我不欠你款,赔了都是我的,若赚了,我再给你10%提成,我现在就把10%提成的欠条写给你,你看怎么样?”
萧秋子觉得这人真是不见外,俩人拢共见了3次面,怎么就成朋友了?但她心里又生出了同情,她知道一个年轻人刚开始做一件事有多不容易。郝运来其实跟自己差不多,再看眼前这个小伙子满眼恳求的目光,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下。想了想,无非自己再受点累,去果园里挑果子。但她也不想冒太大险,跟郝运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郝运来开心地呲着一口大白牙笑,跟萧秋子约定好明天一大早摘桃子。
第二天一大早,萧秋子和母亲往桃园去,打开院门,看到郝运来的冷链车停在门口,郝运来从驾驶室跳下来,笑嘻嘻地说:
“你们这么帮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我帮你们摘桃子。”
萧秋子心里一热,问他怎么来这么早?郝运来说反正今天也得来,索性来早一点,还能从源头上做好品控。萧秋子母亲也没想到这个小伙子这么实诚,一改之前对郝运来的不耐烦,叮嘱萧秋子回家拿些吃的,给郝老板垫垫,还要干一早上活呢。郝运来亲切地对萧秋子母亲喊婶儿,让她不要叫老板,叫名就行。
摘完桃子,回来家包装好,交完钱,郝运来从萧秋子家出来要走,萧秋子跟了出来,手上拎着几个桃子,还拿了件厚外套,她说要跟郝运来的冷链车走一趟,看看路上到底哪里太颠簸,把桃子磕碰坏了。郝运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萧秋子说:
“我赚了你的钱,你却赔了本。早上帮忙摘桃子我也没有打你工资,我这趟就算给你的人工费吧。”
“这玩意儿很随机的,人眼怎么能看出来?况且车厢里冷,你别冻感冒了。”
萧秋子边穿外套边跟郝运来说,她带了样品,一路上会看好的。让他别婆婆妈妈了,赶紧走,她还得赶回家干活呢。从桃蹊村到市里,两个多小时车程,路上有一段在修路,萧秋子在车厢里看到样品桃子抖得厉害,就提醒郝运来开慢点。到市里,郝运来跳下车,赶紧打开后车厢的门,六月的酷暑天,萧秋子却冻得脸色发白,郝运来扶她跳下车,让她坐在路边暖和一下,他跑着去就近的小店看看有没有卖热乎的吃食。
有了萧秋子的帮忙,郝运来摸清了一路上开车哪里该快,哪里该慢,最重要的是这50箱桃子在萧秋子的护送下完好无损。郝运来中午请萧秋子吃顿便饭,在一家当地特色的土菜馆里,旁边是一家高档酒店。第一个菜刚上桌,郝运来突然站起身,他让萧秋子先吃,说他去去就来。萧秋子看着郝运来走到餐馆门外,跟两个人打招呼。一阵凉气从萧秋子脚底板升起,那是韩峰母子,他们刚从车上下来,正朝酒店走去。萧秋子想着怎么办的时候,韩峰母亲已经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萧秋子,那种愤恨带着鄙夷的目光,让萧秋子无处躲藏,她起身朝门外走去,韩峰惊讶地看着面前出现的萧秋子,刚要说话,已经被他母亲严厉的问话打断。
“郝运来,我看在你姑的面子上帮你,你却跟这个女人做生意?既然这样,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各走各路。”
郝运来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韩峰母亲:
“阿姨,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秋子怎么了?她可是我遇见的客户里最好的啦,你们这是有什么误会?”
韩峰母亲更生气,扔下一句让郝运来去问萧秋子,带着韩峰离开,韩峰的目光不舍地看向萧秋子,脚步却跟上了母亲。萧秋子忽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五
郝运来招呼萧秋子回餐馆吃饭,说菜凉了不好吃。萧秋子本想离开,但又不能拂了郝运来面子,只得跟着他重新坐下,但她还是把她跟韩峰母子的过节说了出来,最后一句话倒也释然:
“反正这也是咱们最后一次合作,不耽误你以后的买卖,要不然我得愧疚死。”
郝运来现在明白了为何萧秋子答应跟他合作,不过是被韩峰母亲逼得无路可走的风险选择罢了。他放下筷子,直起上身,往椅背上一靠,坦然看着萧秋子说:
“韩峰他妈是我姑的供货商,我本来打算自己干的,是我姑心疼我,找上了韩峰他妈。其实你这事吧,我说句公道话,不赖你,韩峰就那样,他妈更小心眼。你呀也别往心里去,人这辈子谁还不遇上点坎儿,总会过去的。我今天把你留下吃饭,其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想请你帮忙。”
萧秋子没想到郝运来把韩峰母子看得如此淡然,还帮她说话,她以为郝运来应该像吴大庆那样的,他这不是自断财路吗。听到郝运来还有事请她帮忙,她反倒露出惊讶的神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帮她做什么。郝运来心虚地说如果这批货卖得好,俩人能不能继续合作下去?萧秋子没有一点准备,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郝运来紧张地说:
“我知道我把大果子拣走了,你剩下的果子不好卖。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找销路。虽然我生意做得还不成功,但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我还是认识一些朋友的。”
“那韩峰家的投资资金就没有了?你不亏呀?”
“对我来说人比钱重要,钱大不了赚少点慢点,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可是千金不换的。当然你可以拒绝我,我也知道你跟我这样的新手合作,风险也挺大的。”
许久的沉默,直到萧秋子的声音传进郝运来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同意跟你继续合作。”
郝运来激动地掐了自己一下,兴奋地说:
“以后每天清早我去帮你摘桃子,就当我的感谢费了。”
萧秋子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心里有种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自从父亲去世,她跟韩峰分开,一年多了,她的心一直都像被一块重石压着,种桃子的辛劳,家里的生计,村里的流言蜚语,让她喘不过气,可她又能跟谁说呢。她欣喜郝运来这个陌生人竟然懂她信她,这是多么珍贵的共情,她觉得自己就算为了感谢,答应郝运来也是值得的。可自己就这样答应了,对吗?算不算情绪上头,冷静下来细想,萧秋子感觉自己像参加了一场赌局,两眼一抹黑,就上了郝运来的牌桌,她不敢再深想,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郝运来还真是说话算数,一大早就开着冷链车等在萧秋子家门口,他跟萧秋子一起去桃园摘桃子。等到萧秋子他们在桃园里摘了半晌桃子,村里其他人才开始采摘,他们都有固定的买主,不用跟萧秋子他们这样赶时间。但萧秋子此时心里很坦然,她既决定了跟郝运来合作,也不作他想,一心一意把郝运来需要的货备好了才是最重要的。
萧秋子家的桃园跟吴长海家的桃园邻着,吴长海是吴大庆的侄子,他但凡来桃园干活,碰见萧秋子总要过来聊两句。这天他一大早来,看到正在忙活的萧秋子,就过来搭话:
“秋子,摘桃呢,你这样挑着摘可不行,村里人都说你被郝运来那个小子骗了,你看我要不要去跟我叔说说情,让他收了你家桃,混在一起,谁看得出来。”
萧秋子没接他的话,只催促他赶紧去干活吧,一会太阳升起来,摘下的桃子容易坏。吴长海还不想走,只听见尖利的女声从不远处的树丛传过来:
“吴长海你个狗改不了吃屎的夯货,看见点荤腥就迈不动腿,也不看看能不能吃,人家吃剩吐出来的你也不嫌恶心,硬往上凑。你再不回来干活,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吴长海转身窜进了自家的桃园,郝运来从树丛里探出头,看到萧秋子落寞的脸,听见她母亲咬牙低声咒骂。郝运来走过来低声问萧秋子,为什么不回击,萧秋子无奈一笑:
“村里还有比这更难听的话,我回得过来吗?嘴在他们身上长着,他们说烦了就不说了,我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你等着,我替你报仇。”
萧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把郝运来的的话放心上。他们桃子摘完该回去了,走到地头人多些的地方,吴长海和他老婆也在,郝运来走到吴长海老婆面前亲切地喊一声嫂子,故意高声说道:
“我今天一大早听见长海大哥说他喜欢萧秋子。嫂子,他这是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呀?我跟他说他这样光凭嘴说不行,你看我比他年轻,给萧秋子家白干活,还帮她赚钱,在她面前都排不上号,何况长海大哥还是有家有口的人,怎么也得先离婚呀。嫂子你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儿,钢刀利口的,怪会造谣生事,你这么厉害一人要是栽到长海大哥这个笨人手里可就太亏了,我提前告诉你,你也好有个防备,万一他回家跟你提离婚,你也不要太生气。”
“郝运来你个兔崽子,你胡扯八道什么呢?也不怕恶了良心遭报应。”
吴长海老婆羞愤地指着郝运来,不是吴长海拦着,她已经对郝运来上了手。郝运来反驳她:
“嫂子,你也知道恶了良心遭报应,那你是不是早下地狱了?萧秋子惹着你什么了,你上下嘴唇一吧唧,把人家好好一姑娘家说得啥也不是,你这是嫉妒没有人家年轻貌美,心里不舒坦是吧?我劝你还是回家先管好自己的夯货老公吧。”
“郝运来你个挨千刀的,你算哪根葱,来我们村横行霸道,有种你给我等着……”
众人只是听着看热闹,没有人上去拦。萧秋子看不下去,强行拖走郝运来,不让他跟这些不值得的人打嘴巴官司。萧秋子母亲很高兴,满意地看着郝运来说:
“回家去,婶儿多给你煎个鸡蛋。”
尾声
郝运来第四批货卖出去后,他给萧秋子带回一个消息,说他联系了一家做罐头的厂家,萧秋子家桃园那些被他挑剩的果子可以卖给罐头厂,桃子只要甜度够,大小没有那么在意。郝运来说桃蹊村种了二十多年桃子,桃子口感甜度在市场上都有口碑的,不然他也不会选这里来做电商。罐头厂批量收购的价格虽然没有本地批发价高,但肯定比外地批发商给的价要高。唯一不足的就是货款不能一下子给到位,只给60%,剩下40%要等罐头出厂了再结算。郝运来怕萧秋子不放心,他说剩下40%的货款他是担保人,问萧秋子愿不愿意,他内心忐忑,也不确定他的这张脸值不值那些钱。萧秋子这次没想太久,她说愿意试一试,因为她觉得这段时间通过与郝运来的接触,发现他这个人还是靠谱的。郝运来开心地笑起来,他也放心了,有了这条后路,他就可以再跟萧秋子多增加收购量,眼下他的电商生意不错,他得抓住机遇,乘势而上。
萧秋杰放暑假,走进院门,看到正忙前忙后的郝运来,脑子一抽,来了句:
“你是……新……姐夫?”
萧秋子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低声斥责弟弟不懂事。萧秋子母亲看到儿子,呵呵笑着,给他介绍郝运来,郝运来已经在萧秋子家摘了半个多月桃子,脸晒得更黑了,萧秋杰的话让他慌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挠头呲着大白牙笑。
有了萧秋杰的加入,大清早再去摘桃子,郝运来不再那么尴尬,他有了说话的伴儿,变得更活跃。萧秋子也觉得高兴,她与郝运来并肩走着,说村里有人找她打听郝运来还收不收桃子,他们说算过账了,拣大果卖给郝运来,剩下的果子卖给罐头厂,总收入比卖给吴大庆的批发价要赚30%。郝运来拿起老板的架势说:
“再问你就告诉他们,等明年吧,今年你们家的货源足够了。”
“能的你吧,说你胖还真喘起来了。”
萧秋子抿嘴一笑,大步朝前走,萧秋杰看着前面的姐姐,低声问郝运来:
“我姐怎么样?”
“挺好的。”
“运来哥,我觉得你有戏,加油!”
萧秋杰的话让郝运来一愣,等到明白过来,他像兄弟一样拍了拍萧秋杰的背,回了一句: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