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五一长假的时候,我打工的地方在一号到三号上班会给三倍工资,我的领导把我的班排得满满的,不知附近的体育场是有什么演出,一大早,我所在的快餐店就排了长长的对,从二楼一直排到一楼,这里地段繁华,附近有写字楼,有中学,有体育场,有大商场,还有交通枢纽,中外友人络绎不绝。就餐的人,很多也是衣着光鲜,时尚靓丽,虽然工资给了三倍,我们的工作速度也比平时调快到了3倍速。好几次,我连着服务几位外国友人后,嘴瓢到肌肉记忆,直接脱口而出:“May I help you?”抬头一看,却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国产同胞。一时尴尬,也来不及有脸红的时间了。就这样马不停蹄地忙了三天,好几次都是到了下午,窗户外面都暗下来了,才发现自己早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好在年轻,体力还是很强劲,否则肯定是晕倒在了餐厅某个角落等待救援了。第三天下班,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计算着这三天的工资应该够我这个月在学校的生活费了,嘴角忍不住上扬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准备美美地休息两天,突然一张熟悉脸探了过来,那黝黑的皮肤和英气的眉宇间都带着姥姥家特有的气质,是我小舅舅。我正准备打招呼,他似乎脸色不太对,僵硬而带着强压住情绪的感觉:“告诉你妈!让她小心点!走着瞧!”我顿时呆若木鸡。赶紧回家。
我妈正忙着包饺子,我说:“我碰见小舅了。”我妈顿时脸色苍白,说:“你以后躲开他一点,不要走近哦!”
“为什么?你们怎么了?”
“你姥姥托我办管些东西,难免有不得已惹人不高兴的时候,你不要问太多,上辈子人的事,小辈人不要插手,也不想乱插嘴。这个时候,你一心安安稳稳上学,少说,少管!”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好再多打听,至于舅舅的话,无非也就是我妈说的“惹人不高兴”也就没有必要火上浇油传给我妈了。
我和我妈就此,开启了她假装自己隐瞒得很好,我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模式。如果不能帮对方解决问题,适当隐瞒一些外界压力,也是一种分担吧。时至今日,我妈都以为,我说的见到,就只是远远地看见。
后来,我妈和舅舅也有很多次“偶遇”,有时候她说是远远的,有时候她说是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和我一样,把另一些不愉快,藏了起来。我知道她是想提醒我注意安全,她不愿我把她的兄弟姐妹想得太过于负面和过激,甚至演化成不可控的家恨,可毕竟,砸玻璃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只好通过这种提醒,来让我自己心里有个警醒。
小时候,我是生活在姥姥家的,我爸妈每周末来看我,我似乎什么都比别人慢一些。姨妈带表弟和我去吃西餐,问我想喝什么,那是我第一次吃西餐,我点了北冰洋,被表弟嘲笑,服务员提醒我,这里没有北冰洋,但是他没告诉我这里有什么,我尴尬了好久,只得说和弟弟点一样的。舅舅带回来螃蟹尝鲜,我第一次吃螃蟹,不会吃,弄得到处都是,也被大家嘲笑。表弟和我一起学自行车,他没几天,就可以和小伙伴一起骑车出去玩了,但是我最终也没学会,因为我的脚够不到地面,爸妈说,我要长个,要买个大点的车,免得以后还要买车,我也被表弟嘲笑了很久。过年了,姥姥说让我把大家的屋子都打扫一边遍,他们都会回来住的,家里会非常热闹,里面的尘土都要打扫干净,我高兴极了,擦桌子、扫地,帮表哥搓煤灰。那时候,姥姥家的平房每个屋子都有一个煤炉,姥姥说,大年三十提前烧上屋里暖和,晚上他们就回来了。我殷切地等他们回来,干活也更有劲儿了,大家一回来,看见我就笑了,姨妈说,大过年的,女孩子家家也不知道换身漂亮衣服,穿干净些,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过年。的确,我身上黑的灰的,到处蹭的脏脏的,我有点失落,这些屋子收拾得亮堂堂,暖洋洋,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不过,这失落转眼就会烟消云散,因为姥姥说过,我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因为只有我一个女孩儿,她和姥爷最喜欢女孩儿了。妈妈也对我说,因为舅舅姨妈都生了男孩子,他们都喜欢女孩儿,他们也都喜欢我。我就是这世界上最受宠的公主,我喜欢过年,喜欢爱我的人都回家的感觉。我当时还太小,忘记了童话故事里重要的情节:公主都是住在国王的宫殿里的,而不是姥姥家。
我小学临近毕业的时候,我们搬到了爷爷家同住,我有了自己的房间。我妈多年前单位分房拆迁了,分了一笔拆迁款,凑上爷爷的工龄,买下了这套房子,这样爷爷就不用每月给单位交房租,我们也可以住得宽敞,照顾老人也很方便。我欢欢喜喜地睡在了自己独立的房间,第一次体验到独立的空间,带来的幸福感和新鲜感。这是一个单位的老单元房,就在一层,所以,有人路过,或者晚上有时闹猫,听得很清楚。只是某天晚上,突然听见我妈在窗外哭,我立刻警觉了起来,听见我妈和我爸在边哭边抱怨什么,我努力想听清内容,却怎么也听不清,只听见他们快进门的时候,互相嘱咐轻声些,不要吵醒孩子!我妈因为我爸对着走廊声控灯跺脚,而拍了他后背几巴掌,那巴掌打在羽绒服上发出“啪!”的声音可比跺脚声清脆响亮多了。我不敢问他们,甚至不敢醒着,他们偷偷推开我黑着灯的房间门,我大气不敢喘地装睡,直到他们又关上门,我们彼此都才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放学,姥姥突然在车站叫住我,说她出来买菜,远远地看见我,而我早在公交车进站前,就看她在车站左顾右盼了很久。我默认了她的“偶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她回了姥姥家,我奶奶家和姥姥家在一个村子,走路也就1500米左右。不管回哪个家,都很方便。
姥爷在那张包浆的老桌子前抽着黑烟,问道:“听说你妈脚崴了?”我正在努力回忆,我妈什么时候脚崴了,想起我爸妈那晚的举动,似乎预见到了什么,便“嗯”了一声。姥爷在烟缸里掐灭了最后的烟头,又掏出一支新的,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烟叶便在烟纸里下沉了一节,留出了余量,这种天坛牌的黑烟没有烟嘴,他熟练地将两节烟接到了一起,再次点燃,这是他多年独特的抽烟习惯:“跟你妈说,没事儿了就回家来看看吧,姥姥姥爷也挺惦记的。”“好的。”我不敢多吐一个字,一无所知的我,生怕自己的哪个标点符号吐得不对,而再次掀起新的剧情。我目前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妈适合去保密局工作,她让我在她描绘的楚门的世界里,被动得只想四处逃窜。我回到家,和我妈转述了姥爷的话,我妈没有说话,只是感觉她的心,似乎从一种紧绷感中松弛地落了下去。她把摘过的菜一把放进盆里,七抹八抹地就把桌子收拾干净,站起身:“你姥姥、姥爷最疼你了,有空咱们就回去看看吧。”说完,便去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开始了她的晚饭奏鸣曲。
后来,听我奶奶说,爸妈把房子买下后,被姑姑转租了一间,因为她长期没有工作,奶奶便把房租给姑姑生活用。不知是谁,在姥姥、姥爷家煽风点火,说我爸妈租着这边的房子,住着娘家的房,中间赚租金。姥姥、姥爷一气之下便让我们回来住了。我妈伤心了好久,好几个月再没回去过姥姥家。直到后来,我不知道是怎么真相大白的,而我就这样莫名其妙有了自己的房间,又莫名其妙地经历了很多次莫名其妙的对话,在这些对话中,一点点地搜罗着我妈妈不想我知道,不想我问的信息。她只想我知道他们都很好,都爱我。但是她并不清楚,这会把我们的生活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