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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清这个小镇，地如其名，萧肃凄清：零零散散的几座小房撒在半山，稀稀落落的几棵老树半死不活，没有所谓“绿树村边合”，杂草丛生倒是不少，也没有那什么“鸡声茅店月”，这地方啊猫嫌狗弃鸡不稀罕。总之就是一无所有，百十年来，便是如此。
梁生这个混子，人如其名，最是无情：别说他爹是个抗战英雄，知道梁生的人都以为他爹打仗第一个逃跑，辱了名声、丢了小命，撇下孩子无人教养，干尽了偷鸡摸狗，只为能混得一口饭吃，生存面前，无情无义。从小野蛮生长的人，命中注定，薄凉一生。
按赵婶的话说：“梁生就没有心，骨子里的血都是凉的。”
一天，赵婶的心头疙瘩小年溜到了鱼塘边，看四下无人，便小手一搓、昂首挺胸，牵着自家猫爷，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前进！”搜的一声，手中的猫绳突然没了。小年一愣，忙喊：“猫爷，这边！让你给我抓鱼没让你给我上树！回来！”“不行，你给我等着吧”，说时迟，那时快，小年紧随其后，扒拉开杂草丛，冲上前去。
“扑通——救命——”
仿佛听到了自己的最后一次心跳：“扑通——”
仿佛黑白无常已经扯住了他的泥爪子。
仿佛看到了天堂门大敞，无数光线冲进眼中。
“小破孩，别装死，赶紧给我起来滚一边去，别扫了我游泳的兴！”
“听见没？别装死！”
“呜呜呜——我死了，怎么办?”
“闭嘴，烦死了！快让开！”
“小年——小年——哎呦老天爷啊”
赵婶一下扑到地上，抱着儿子，抬手一抹眼泪鼻涕，满脸心疼地哄着儿子。抬头，一脸凶相：
“梁生，你说，是不是你！什么游泳？我看你是下水偷鱼被发现了吧！我可怜的孩子啊——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赶来的赵大牛听到这，想都不想，一渔网子兜去，砸了梁生一身水草，竟有几分滑稽。
“滚滚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什么破事，早知这样，就该让他被淹死！”
“你说什么……”
“呸！”
顶着黏嗒的草窝头，梁生走了两步，又暴躁地扯下汗衫，一路骂骂咧咧。
从此，茶余饭后、又多谈资——梁生偷鱼不成反要害命。
“没错，他梁生不仅是心术不正、冷血无情，还是个活生生的小混子，十足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村医吴大愤愤不平地说。
那年，梁生正是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一天到晚跟皮猴似的到处乱窜。这不窜到吴大面前就开始发疯了。
“吴大吴大，你老婆跟小白脸跑了！”
“臭小子，给我闭嘴！”
“吴大心虚了！吴大的老婆跟人跑喽！”
“你这臭小子皮痒了吧，欠抽就说！”
“吴大恼羞成怒了！吴大的老婆跟人跑啦！”
“混小子！你等着！”
吴大捡了根树棍，四五十岁的一把老骨头了，愣是从村东头追到了村西头。风起扬沙，后面的人气急败坏，前面的人好生得意，村上村下，上演了一场浩浩汤汤的闹剧。
村西头，梁生蓦地停下，回头破口而出：
“吴大吴大不行了，一把年纪没老婆！”
气的吴大一屁股就坐下，拼了命的往梁生那里扔树枝、扔鞋子、扔石头，梁生没脸没皮地鬼笑了一下，便像大获全胜一样地高调退场了。
“吴叔——吴叔——”
怎的好像有人叫我，吴大心想，抬头：“你等着，改天再收拾你！”
花姐也觉得那小子没心没肺、不是好的，不止一次对母亲说：“妈，以后离梁生远着点，免得他哪天对着您发疯。听见没，二狗，以后少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
“汪！汪！”二狗叫了两声，不知答应与否，花姐一脸欣慰。
“小锦，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梁生心地不坏，这我知道。”
“您知道！您知道！您知道什么啊？您难道忘记大哥了吗？”
是的，花锦的大哥是梁生父亲的战友。
是的，据说花锦大哥是因为梁生父亲才被杀害的。
是的，大家心知肚明，梁生父亲的逃跑暴露了队伍的位置，让敌人顺藤摸瓜找了过来，花锦大哥死无全尸。
“小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梁生的父亲一定是被冤枉了。后半句话花奶奶没有说出口，因为无人相信，她也快不信了，她好像要老糊涂了，越老活得越发糊涂。
也罢，信不信也没那么重要了。梁生走了，似是去了当兵，自此音信全无。
花奶奶说得对，梁生就是梁生，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他还是他，一个和他父亲一样从未上过战场的兵，从肃清到兵营，从痞子到刺头，从不服软、从未屈服。
他还是他，最是冷血无情，从未掉过眼泪，从小到大，从心头宝到路边草，披着荆棘、趟开泥泞。
他还是他，打小偷鸡摸狗、人见人憎，臭小子、小混账、街溜子、地痞子，都是他，一身伤疤、匪气难掩。
他还是他，活在黑暗、却也贪得无厌，拼命地抓住一缕光，明明已是苟延残喘，也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就这样、你能怎么。
是啊，梁生还是梁生，一生沉浮、无人知晓。
没人知道，他跳下水的那一刻有多慌；没人看到，他离去时微扬的嘴角。
没人知道，他只是想救下摔了一跤、倒地不起的老大爷；没人想道，从村东到村西他也在拼了命地往前跑。
到底还是没人相信，梁生的父亲只身引开敌人，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梁生死了，在寒冬腊月，无人关心。
梁生死了，在岁末年初，烟火寂寥。
梁生死了，他用命换来，一家团圆。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没有照片，无论好坏，梁生活在了人们的心中……
纸灰随风飞扬，夹杂大雪、纷纷扬扬，故事飘落无声……
